百鍊峰後山的風停了。
蘇銘彎下腰,不急不緩地將插在岩石縫隙、風口死角的十八麵陣旗逐一拔出。
動作輕柔,像是在伺候莊稼的老農收拾農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這些旗子雖然材質低劣,但經過剛才那一番陰煞風的洗禮,旗麵上隱約多了一絲冷冽的流光,那是煞氣入體的徵兆。
「收好,回去用『水煉法』把煞氣洗出來,還能再用幾次。」林嶼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若是能把這絲煞氣封在旗杆裡,下次布個『小陰風陣』,用來陰人也是極好的。咱們家底薄,哪怕是一根針,也得讓它發揮出棒槌的效果。」
蘇銘手指摩挲過冰涼的旗杆,將其收入儲物袋,微微點頭。
四周的目光依舊粘在他身上。有震驚,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種看不透的忌憚。趙陰站在人群邊緣,臉色灰敗,原本想看蘇銘出醜,結果卻成了對方揚名的墊腳石,此刻他低垂著頭,指甲幾乎要把掌心摳破。
張烈沒有給眾人太多回味的時間。
「前兩關已過,留存者一百一十三人。」
這位陣峰執事大袖一揮,一道赤紅色的靈光捲起眾人,「隨我來。」
眾人隻覺腳下一輕,景物飛速倒退。
百鍊峰的燥熱與喧囂被迅速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愈發濃重的濕潤與清冷。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赤紅靈光散去。
蘇銘落地站穩,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古老山林。
不同於百鍊峰的寸草不生,這裡古木參天,每一棵樹都需數人合抱,樹皮乾裂如龍鱗,枝葉繁茂遮天蔽日。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這些古樹,而是瀰漫在林間的那層白霧。
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像活物一般緩緩蠕動,時而聚成獸形,時而散如輕紗。神識稍一觸碰,便如泥牛入海,瞬間沒了蹤影。
林前,立著一塊布滿青苔的石碑,上書三個古篆——「問心林」。
石碑旁,一位身著灰色長袍的老者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他鬚髮皆白,麵容清臒,雙目微闔,膝上橫放著一柄拂塵。若非親眼所見,僅憑感知,那裡彷彿空無一物,就像一塊石頭,一截枯木。
張烈落地後,收斂了那一身狂暴的火氣,對著灰袍老者恭敬一禮:「問心師叔,外門考覈弟子帶到。」
灰袍老者眼皮微微顫動,緩緩睜開。
那一瞬間,蘇銘感覺自己彷彿被一眼看穿,從皮肉到骨骼,甚至連丹田內的靈力流轉都無所遁形。他下意識地緊繃肌肉,手指微不可察地扣向袖中的一枚符籙。
「嗯。」
老者聲音沙啞,像是風吹過枯葉,「比上一次,多了些。」
他目光掃過眾人,看向那片迷霧。
「第三關,幻境問心。」
老者抬起手,指了指身後的林子,「規矩隻有三條。」
「其一,入林後,各自為戰。此霧名為『蜃樓煙』,能隔絕五感神識。即便兩人手牽手進去,踏入的瞬間也會天各一方。」
「其二,林中藏有三十六枚『問心令』。三日內,尋得一枚,並走出迷霧者,視為過關。外界三日,林中或許是一生,或許是一瞬。」
「其三……」
老者頓了頓,渾濁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利劍出鞘,「幻由心生,亦假亦真。你在裡麵看到的一切,皆是你心底最渴望、或最恐懼之物。信則真,不信則假。若道心不穩,沉淪其中,神仙難救。」
他環視眾人,語氣微緩:「爾等此番所歷,乃問心林『基式』。所設三關,不過紅塵牽絆、人際信疑、道途決斷之常理。然幻境之真,遠超爾等所想。好自為之。」
「切記,守住本心。」
說完,老者重新閉上雙眼,不再多言。
場間一片死寂。
剛纔在百鍊峰還意氣風發的弟子們,此刻看著那翻滾的迷霧,不少人喉結滾動,露出了怯意。
修仙者,修身易,修心難。
肉體的痛苦尚能忍受,但直麵內心深處的恐懼與**,卻是最為兇險的劫難。
「去吧。」張烈沉聲道,「吉時已到。」
一名身材魁梧的雜役弟子咬了咬牙,率先大步走出:「怕個鳥!老子這一身肉都是練出來的,區區幻境還能吃了我不成!」
他一步踏入迷霧。
沒有聲息,沒有波瀾。
那個壯碩的身影在觸碰到白霧的瞬間,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般,直接憑空消失。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弟子們陸陸續續走入林中,每一個都是瞬間消失,彷彿那片林子是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在眾人看不見的維度,灰袍老者身後不遠處,一塊看似普通的山石內部,靈光隱現。
那裡連著陣法核心,張烈與另外兩位值守長老的神識沉入其中。
他們能「看」到的,並非具體的幻境景象,而是一片朦朧的「心念之海」——百餘個光點代表著入陣弟子,光點的亮度、顏色、波動頻率,反映著他們的情緒狀態、道心穩固程度以及是否觸及危險邊緣。
這是宗門鐵律:可監整體,不可窺私密。他們隻能通過這些光點與最終走出時攜帶的「問心令」所沾染的獨特氣息,來評判優劣。
蘇銘沒有急著動。
他站在原地,看似在觀察,實則是在與林嶼溝通。
「師父,這霧氣有點門道。」蘇銘在心中道,「我剛才試著用『若水訣』的感知去探,發現水靈氣進去後就被同化了。」
「這是高階幻陣,而且是針對神魂的。」林嶼的聲音罕見地嚴肅起來,「這陣法也簡單,會根據入陣者的神魂波動調整。徒兒,進去後,不管看到什麼,先給自己一巴掌,確認是不是在做夢。」
蘇銘嘴角抽了抽:「師父,這招太土了吧。」
「管用就行。」林嶼道,「還有,這陣法可能會遮蔽外物。戒指的空間雖然獨立,但若是涉及到神魂層麵的隔絕,我也未必能隨時聯絡上你。」
蘇銘心中一凜。
一直以來,林嶼就是他最大的底牌和後盾。無論是解析陣法,還是應對危機,師父的存在讓他有了遠超同齡人的底氣。如果聯絡中斷……
「別慌。」林嶼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你現在不是剛出村的愣頭青了。你已經練氣五層,基礎符文掌握了九十個,就算沒有我,這小小的問心林也困不住你。記住咱們的宗旨——」
「苟住,別浪。」蘇銘接道。
「錯!是『透過現象看本質』!」林嶼糾正道,「幻境再真,也是能量構建的。隻要是能量,就有節點,有流動,有破綻。用你的眼睛,去拆解它。」
蘇銘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