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的話音落下,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激起千層浪。
整個私塾裡,孩子們的表情精彩紛呈。有震驚,有不解,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
他們想不通,蘇銘那幾句土得掉渣的大白話,怎麼就能和趙瑞那聽起來氣派非凡相提並論,甚至還隱隱佔了上風。 【記住本站域名 ->.】
趙瑞的臉,由豬肝色轉為煞白,又從煞白漲成青紫。他感覺周夫子那句「就給蘇銘和趙瑞」,不是宣佈,而是宣判。
宣判了他的失敗。
他引以為傲的文采,在蘇銘那番帶著血腥氣和泥土味的「歪理」麵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像個笑話。
「下學。」周夫子敲了敲戒尺,沒有再多解釋一個字。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離開,經過蘇銘身邊時,眼神都變得複雜起來。
趙瑞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狠狠地撞了一下蘇銘的肩膀,快步走了出去。
「好了好了,別看了,人都走遠了。」林嶼在蘇銘腦中打了個哈欠。
「蘇銘,你留下。」周夫子的聲音傳來。
蘇銘走到教案前,恭敬地躬身行禮:「夫子。」
周夫子看著他,眼神裡有讚許,有感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從自己的書箱裡,拿出了一本冊子。
那冊子不厚,封皮是泛黃的粗麻紙,用細麻線裝訂而成,邊角已經磨損,顯然被主人翻閱了無數次。
「這是《千字文》。」周夫子將冊子遞給蘇銘,「是我年輕時親手抄錄的,上麵還有一些我的心得註解。」
蘇銘雙手接過,那冊子入手溫熱,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歲月的氣息。
「夫子,這太貴重了……」
「拿著。」周夫子擺了擺手,「你識字尚淺,根基不牢。去了鎮上,乃至縣城,比你聰明、比你家境好的人,多如牛毛。你那番話,說得很好,好就好在『真』,好在『實』。但你要記住,世上多的是喜歡聽漂亮話的人。你這條路,比趙瑞那條路,要難走得多。」
「學生記住了。」
「去吧,這幾天好生溫習。莫要辜負了你兄長的一片苦心,也莫要……辜負了你自己這顆心。」
蘇銘捧著那本《千字文》,深深一揖,退出了私塾。
林嶼的聲音興奮起來「這老夫子是真看好你啊!這本手抄本,比送你十兩銀子都值錢!」
蘇銘回到家時,訊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全村。
院子裡,陳氏和王春桃正被一群婦人圍著,為首的正是村裡的「移動廣播站」李寡婦。
「哎呀,春桃娘,我就說嘛,你家小銘是文曲星下凡!這下好了,要當童生了!」
「是啊是啊,以後當了大官,可別忘了我們這些鄉裡鄉親啊!」
王春桃的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上卻謙虛著:「哪兒的話,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是去見見世麵。」
蘇山蹲在門檻上,煙鍋裡的煙一閃一閃,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比平日裡多了幾分真實。
蘇陽和蘇峰更是咧著嘴,一個勁兒地傻笑。
看到蘇銘回來,院子裡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小銘回來了!」
蘇銘被這陣仗弄得有些手足無措,隻是抱著懷裡的《千字文》,挨個叫人。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蘇老弟,在家嗎?」
眾人回頭一看,都愣住了。來人一身綢衫,挺著個不大不小的肚子,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容,正是裡正趙德全。
他身後,還跟著一臉不情願的趙瑞。
院子裡的喧鬧瞬間安靜下來,村民們識趣地打了聲招呼,紛紛散去。
蘇山趕緊站起身,在身上拍了拍,迎了上去:「裡正大人,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快屋裡坐!」
「不了不了。」趙德全擺了擺手,目光直接落在了蘇銘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瓷器。
「我今天來,是來道喜的。」趙德全笑嗬嗬地說道,「蘇銘這孩子,有出息啊!今天在私塾那番話,我聽犬子回來說了,說得好!說到了我們莊稼人的心坎裡去了!孝順,踏實!這纔是讀書人該有的樣子!」
他這一通誇,把蘇家所有人都誇懵了。
蘇山和陳氏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隻能一個勁兒地說「裡正大人過獎了」。
趙德全拉過身後的趙瑞,按著他的肩膀,對蘇銘說:「蘇銘啊,你看,我家這小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讀了幾句死書,不知天高地厚。這次去鎮上,路途遙遠,我這個當爹的實在不放心。你比他沉穩,比他懂事,一路上,還請你多擔待,多照顧照顧他。」
這話一出,連蘇陽都瞪大了眼睛。
讓蘇銘去照顧趙瑞?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趙瑞的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被他爹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趙德全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荷包,直接塞到蘇銘手裡:「這裡是一百文錢,不多,就當是我這個做長輩的,給你們倆路上買茶喝的。你可千萬別推辭,不然就是看不起我這個裡正了。」
蘇銘捏著那個荷包,隻覺得燙手。
「收下!」林嶼的聲音果斷響起,「不收就是當眾打他的臉,收下,笑!對,就是這個質樸又有點受寵若驚的表情,保持住!」
「這……這怎麼使得,裡正大人……」蘇銘磕磕巴巴地說道。
「使得,使得!」趙德全不由分說地將荷包塞進他懷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這麼說定了!一路上,你們倆要像親兄弟一樣,互相扶持!我先走了,還得去地裡看看。」
說完,他拉著一臉屈辱的趙瑞,轉身就走,乾脆利落,不給蘇家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直到父子倆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蘇家人才如夢初醒。
「爹,這是啥意思?」蘇陽第一個沒忍住,撓著頭問道。
隻有蘇山,沉默地抽著煙,許久才吐出一句:「他這是……在給咱家燒香呢。」
「爹說得對。」蘇銘在心裡回答,嘴上卻沒說。
「沒錯,老頭子看得明白。」林嶼分析道,「這隻老狐狸,比他兒子聰明一百倍。他知道你在周夫子和村裡人心裡掛上號了。」
「他送錢示好,當眾把你倆『捆綁』成兄弟,這是投資!萬一他兒子不行,你起來了,他今天這番舉動,就是日後可以拿出來說的交情。萬一你路上出了什麼事,或者他兒子惹了禍,他一句『我可是託付給蘇銘照顧的』,就能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這一百文,不是茶水錢,是給你上的『責任險』。小子,歡迎來到成年人的世界。」
蘇銘低頭看著手裡的荷包,第一次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竟可以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夜裡,蘇家為蘇銘準備著行裝。
陳氏把家裡最好的那件沒打補丁的舊衣服翻了出來,疊了又疊,放進包袱裡。又烙了十幾個又乾又硬的黑麪饃,用油紙包好。
「路上省著點吃,鎮上的東西貴。」她一邊收拾,一邊絮絮叨叨,眼圈紅紅的。
蘇山把那個裝著一兩三錢銀子的布袋交到蘇銘手上,隻說了兩句話。
「錢收好,別露白。」
「到了鎮上,先去拜見周夫子的朋友,聽他的安排。」
大哥蘇峰話不多,隻是檢查了一遍蘇銘的鞋子,發現有些開線,便拿來針線,借著油燈,笨拙地縫補起來。
夜深人靜,蘇陽悄悄走進了蘇銘的房間。
他塞給蘇銘一把小刀,刀鞘是木頭的,刀柄用麻繩纏著,磨得油光發亮。
「二哥,這是……」
「拿著。」蘇陽壓低了聲音,「是爹以前打獵用的剝皮刀,我給磨快了。藏在身上,防身用。」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記住,這玩意兒,不是讓你去惹事的。是萬一有人要惹你,讓你有捅他一刀的底氣。咱家不欺負人,但也絕不能讓人欺負。」
蘇銘接過那把帶著微涼鐵意的小刀,緊緊地握在手裡。
他知道,這包袱裡裝的,是母親的牽掛,父親的叮囑,大哥的細緻,和二哥的守護。
這是他整個家,為他湊出來的全部行囊。
第二天,天剛放亮,蘇家小院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蘇銘背著那個不大的包袱,對著家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陳氏終究是沒忍住,抹起了眼淚。
蘇山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蘇銘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一輛套著騾子的板車早已等在那裡。
趙瑞正不耐煩地坐在車上,看到蘇銘孤身一人走來,臉上露出一絲優越的冷笑。
蘇銘沒有理他,隻是在離板車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哼,土包子,連個車都捨不得雇。」趙瑞小聲嘀咕了一句。
蘇銘抬頭,看了看遠處蜿蜒的山路,又回頭望了一眼村口那幾個漸漸模糊的身影。
「出發了。」林嶼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調侃,「『新手村保姆任務』正式開啟。任務目標:保護我方『巨嬰ADC』,安全抵達青石鎮。任務獎勵:未知。任務懲罰:未知。」
「祝你好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