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對麵的屋頂上,那兩道氣息消失。
「走了。」蘇銘在心中說道。
「嗯,走了。」林嶼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徒兒,你這反偵察能力,真是越來越出乎為師意料。」
蘇銘沒有回應。
他能感覺到,那兩道窺探的目光雖然消失了,但一種更深層次的、無形的鎖定感,卻留了下來。那感覺,就像被狼群盯上的獵物,即便狼暫時退去,那股森然的殺機也已滲入骨髓。
「他們確認了什麼?」蘇銘問。
「確認了你是個『安分守己』的書呆子。」林嶼分析道,「每天除了抄書就是回家睡覺,連個青樓都不逛,簡直是大興朝的道德楷模。他們查不到你和許清的直接聯絡,暫時就不會動你。」
蘇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打破了沉默:「師父,這樣下去不行。」
「嗯?」林嶼問道。
「被動等待,永遠隻能當魚餌。」蘇銘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我要知道,他們想用我釣出什麼魚。我更要知道,這池子裡,到底潛藏著多少凶鱷巨鯊。」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林嶼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這個徒弟的「苟」,不是真的慫。那是一種蓄勢,而是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刻,能發出最致命的一擊。
「你想怎麼做?」他問道。
「再去一次劉府。」蘇銘的聲音很平靜,「上次是投石問路,這次,我要去求一把真正的鑰匙。」
「求那老狐狸?」林嶼的魂體都哆嗦了一下,「他上次差點把咱們的底褲都看穿了。再去,風險太大了。」
「風險大,才顯得真實。」蘇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個惶恐不安的年輕人,發現了一個自己惹不起的秘密,六神無主之下,再去求教唯一能信任的長輩,這很合理。」
林嶼咂了咂嘴。
行吧,奧斯卡影帝的劇本又更新了。
「那這次的藉口呢?」
「蘭台秘苑。」
第二天,依舊是休沐日。
蘇銘再次提上了那份他早已準備好的拜禮,孤身一人,步行前往城西那條僻靜的巷子。一如上次,還是那扇斑駁的黑漆木門,還是那個眼神渾濁的老僕。
當老僕看到蘇銘時,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人性化的情緒——明確的不耐煩。
「怎麼又是你?」
「學生蘇銘,有要事求見劉大人。」蘇銘躬身遞上名帖。
老僕連名帖都懶得接,轉身就要關門:「大人不見客。」
「學生在翰林院整理前朝檔案時,無意間翻閱到『蘭台秘苑』之記載,心生惶恐,恐涉禁忌,夜不能寐。此事或關乎朝廷機密,學生不敢擅專,思來想去,唯有求教於劉大人,還望老伯通融則個!」
蘇銘一口氣說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語氣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驚慌與焦急。
「蘭台秘苑」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老僕生鏽的腦子裡。
他關門的動作停住了。
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銘,看了許久,才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
「等著。」
門,再次被關上。
這一次,蘇銘在門外站了足足兩炷香的功夫。
當那扇門再次開啟時,老僕的臉色比之前更難看了。
他沒有多餘的言語,隻道:「進來。」
依舊是那間飄著黴味的偏廳,依舊沒有一杯茶水。
蘇銘安靜地站著,等待著。
這一次,他沒有等太久。
劉司業那乾瘦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他沒有穿官服,隻是一件尋常的灰色長袍,眼神卻比上次更加銳利,像兩把剛剛磨過的錐子。
他沒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框下,「說吧,怎麼回事?」他沒有讓蘇銘去書房,就站在這偏廳裡,開門見山。
蘇銘立刻躬身,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又重複了一遍,隻是語氣更加惶恐不安。
「……學生愚鈍,不知這『蘭台秘...」
未等蘇銘說完,「誰讓你查這個的!」
劉司業一聲暴喝,如同晴天霹靂,在小小的偏廳裡炸響。
他猛地上前一步,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銘,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是郭桓?還是李文?他們又在耍什麼花招!讓你來試探老夫?」
一股強大的氣勢,混合著久居上位的威壓,撲麵而來。
蘇銘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駭得臉色發白,連連後退了兩步,後背直接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那股寒意,瞬間讓他清醒了一分。
「不……不是……學生……學生真的隻是無意中看到……」他結結巴巴,一副快要被嚇哭的樣子。
「無意?」劉司業冷笑一聲,逼近到他麵前,幾乎是臉貼著臉,聲音如同冰渣子:「翰林院的檔案浩如煙海,你會那麼『無意』地,翻到這四個字?」
蘇銘的身體,貼著牆壁,微微發抖。
「學生……學生在查閱……查閱前朝宮廷儀軌時,在一本雜記的角落……看到……看到一句『秘苑藏於宮城之北,有鬼神司之』……學生以為是神怪誌異,並未在意。可……可昨日整理黑戎戰例時,又在一份殘捲上,看到了『蘭台』二字……兩相結合,學生心中害怕,才……才鬥膽來向大人請教。」
他這番話說得顛三倒四,卻又將兩條線索完美地串聯了起來,既符合他整理檔案的本職工作,又解釋了發現的偶然性。
劉司業的眼神,依舊死死地鎖著他。
偏廳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許久。
劉司業才緩緩直起身,拉開了距離。
他眼中的雷霆之怒漸漸退去,重新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好奇心太重,是取死之道。」
他背負著手,轉身,踱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樹。語氣冰冷而決絕:「蘭台秘苑,不是你該知道的東西。」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忘了它,就當從沒看到過。否則,神仙也救不了你。」
蘇銘靠著牆,大口地喘著氣,臉上依舊是驚魂未定的表情。
「是……是,學生……學生知道了。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提點。」
他躬著身,準備告退。
就在他轉身,手將要碰到門簾時,劉司業那飄忽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釘。
「翰林院的事,老夫不管。」
「蘭台的鑰匙,在掌院大人手裡。」
「不過,掌院大人已經病了三年,除了給他診脈的太醫院李院判,誰也不見。」
「他如今,不過是個活著的鬼魂罷了。」
蘇銘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隻是低聲說了一句「學生告退」,便快步掀開門簾,逃也似的離開了。
走出劉府,冷風一吹,蘇銘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他並非表演,而是真的心有餘悸。
「我靠……」林嶼的聲音都在發顫,「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這老傢夥,是屬炮仗的嗎?一點就炸!剛才那一下,我感覺我的魂體都要被他吼散了。」
蘇銘沒有理會林嶼的吐槽,他的腦子裡,正飛速地轉著。
掌院大人。
病了三年。
太醫院,李院判。
活著的鬼魂。
這幾個詞,串聯成了一條全新的線索。
一條通往「蘭台秘苑」的,唯一可能的線索。
......
一個月後,永昌侯府。
書房內,暖爐燒得正旺,與戶外的嚴寒判若隔世。
永昌侯身穿一襲黑貂大氅,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從北疆繳獲的彎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沉毅冷峻的側臉。
幕僚文策,恭敬地站在一旁,手中捧著一份剛剛從青石鎮送回的,加急密報。
「侯爺,青石鎮那邊,查清楚了。」
「說。」永昌侯頭也沒抬,隻是用一塊鹿皮,反覆擦拭著刀刃的寒光。
「蘇家村的造紙作坊,確實用的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新法。其技術的出現和初步應用,遠在周文海收蘇銘為徒之前。」
永昌侯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鹿皮停在了刀刃三分之處。
「哦?」
「根據我們收買的村中老人的說法,此法更像……更像是蘇銘本人,在幾年前,無師自通,獨自摸索出來的。」文策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難以置信。
「更有趣的是,」他繼續說道,「作坊的『官督民辦』模式,以及後續的急劇擴張,都精準地發生在蘇銘拜入周文海門下、進入縣學之後。時間點,嚴絲合縫。」
文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下官以為,周文海在此事中,更像是一麵被扯來用的虎皮。真正的謀劃者,從頭到尾,都是那個當時還不到十五歲的少年,蘇銘。」
書房裡,一片寂靜。
隻有炭火在爐中,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永昌侯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有此等心機?」永昌侯終於放下了彎刀,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
「下官也不敢信,所以,又設法尋來了他當年考取童生案首的文章,以及在縣學的一些習作。」
文策從懷中取出幾張謄抄的紙,遞了過去。
「侯爺請看。這是他早期的文章,文筆雖顯稚嫩,但字裡行間,鋒芒畢露,立論之新奇,邏輯之嚴密,遠超同齡之人。」
「再看此份,是下官托人從翰林院抄來的,他如今為郭侍讀抄錄的《大興會典》殘頁。字型工整,四平八穩,卻像一潭死水,毫無生氣。」
永昌侯接過那幾張紙,目光在上麵緩緩掃過。
從那恣意張揚的銳氣,到這呆板木訥的匠氣,這中間的轉變,太過刻意,也太過巨大。
「報告中還提到,」文策補充道,「當年鄉試之前,無論是周文海還是整個青石縣學,都認定他有奪魁之才。可結果,他僅僅名列第七十三。那名次,就像是被人刻意按下去的。」
永昌侯沉默地聽完。
他將那幾張紙,輕輕放在了桌上。
他並非嗜殺之人,但身居高位,深知「防微杜漸」的重要性。
一個無根無基的寒門子,再有才華也可駕馭或壓製。
但一個「善於隱忍、手段高明、且可能與己方有舊怨」 的潛在敵人,絕不能留給未來。
「嗬嗬……」永昌侯忽然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讓一旁的文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周文海……倒是收了個好徒弟。」
「一隻懂得夾著尾巴做人的小狐狸。」
「此子,心術深沉,所圖非小。既不能為我所用,便不可留其成為後患。」
「文策。」
「下官在。」
「想個辦法除掉他。」
文策回道:「是,侯爺。」
......
蘇銘回到小院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關上院門,沒有點燈,隻是在黑暗中,靜靜地消化著今天得到的一切。
掌院,李院判,病了三年的活鬼魂。
永昌侯,青石鎮,那雙看不見的眼睛。
兩條線索,在他的腦中交織,纏繞,形成了一張複雜而危險的大網。
而他,就在這張網的中央。
「師父,我好像……把事情搞得更麻煩了。」
「永昌侯那邊……」林嶼的語氣沉了下來,「他既然已經起了疑心,就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必須搶在他動手之前,拿到更多的底牌。」
蘇銘點了點頭。
底牌。
他現在最大的底牌,就是他自己。
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平平無奇的翰林院編修。
而他需要的另一張底牌,就藏在那座名為「蘭台秘苑」的皇家禁地之中。
如果「蘭台秘苑」裡有他想要的資訊,有修仙宗門的位置,他壓根沒必要和他們逶迤。
他睜開眼,走到院中,開始練拳。
拳風呼嘯,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他打得不快,一招一式,沉穩有力,氣血在經脈中奔湧,將白日裡積攢的寒氣與驚懼,一點點驅散。體內的靈力,在經脈中如同江河奔騰。
獵人已經不再滿足於觀察。
他們開始佈置陷阱,那自己這個獵物,就不能隻想著怎麼躲了。
他停下動作,目光望向永昌侯府的方向,眼神深邃。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