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中都的路上,子路問了三遍:\"夫子,中都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一個好地方。\"我第三次回答他,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城廓上。
中都離曲阜不過七十裡,但感覺像隔了一個春秋。官道坑坑窪窪,路邊的桑樹被剝光了皮,露出慘白的樹榦。偶爾路過的庶民,衣衫襤褸,眼神獃滯,看見我們的隊伍,像看見鬼一樣躲進溝裡。
顏回騎在驢背上,小聲念道:\"井田廢了,鄉裡散了,豪強並起,盜匪橫行。\"
\"誰教你的?\"我瞥他一眼。
\"《周禮》裡說的。\"
\"《周禮》沒說全。\"我指著前方,\"還有——城牆塌了,河水臭了,縣令跑了。\"
\"跑了?\"子路瞪眼。
\"嗯,上個月跑的。\"我抖抖手裡的竹簡,是季平子給的官憑,\"據說欠了豪強一筆賭債,連夜捲了庫銀,去齊國做生意了。\"
\"那咱們這是去收拾爛攤子?\"
\"不。\"我把竹簡揣進懷裡,\"咱們是去撿漏。\"
中都城門隻剩下半扇,另一半被火燒得隻剩焦黑木樁。門口連個守門的都沒有,兩條野狗在門洞裡打架,看見我們的隊伍,夾著尾巴跑了。
我剛要進城,顏回拉住我:\"夫子,有句話我憋了一路。\"
\"說。\"
\"讓您當官,季孫氏沒安好心。\"他聲音更小,\"中都靠近齊國邊境,豪強和齊人勾結,三桓都管不了。他們把您扔過來,是要您……\"
\"送死?\"我笑了,\"我知道。\"
\"那您還來?\"
\"因為這裡,\"我拍拍他腦袋,\"是唯一一個三桓手伸不到的地方。\"
顏回愣住。
\"曲阜城,三步一個季孫氏的眼線,五步一個叔孫氏的探子。我放個屁,三桓都知道是什麼味兒。\"我指著破敗的中都城,\"這裡不一樣。這裡亂,所以沒人管。沒人管,所以我說了算。\"
\"可您一個人……\"
\"誰說我一個人?\"我回頭,身後是五百齊軍騎兵,是子路、顏回、顏路,還有孟懿子和幾個不怕死的旁聽生。再往後,是陽虎派來的二十個精幹家臣——名義上是\"協助\",實則是投名狀。
\"走,進城。\"我一夾馬腹,\"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從零開始建個烏托邦。\"
中都的縣衙更慘。
屋頂漏了個大洞,陽光透進來,照在積水的地麵上,形成斑駁的光影。大堂的案幾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最絕的是,縣丞、縣尉、功曹……所有官吏,一個都沒來上任。
\"人呢?\"子路怒吼,\"都死絕了?\"
一個老得牙都快掉光的門房顫巍巍爬出來:\"各位大人……小的是此地唯一差役了……\"
\"其他人呢?\"
\"豪強石家挖牆腳,把人都請去當門客了。\"老門房說,\"月錢是這裡的十倍,還管飽飯。\"
我笑了。這不就是基層公務員被私企高薪挖走的古代版嗎?
\"石家?\"顏回翻著《周禮》,\"是石碾子那家?\"
\"對,石碾子。\"老門房點頭,\"中都第一豪強,家有私兵三百,佃戶三千。縣令就是欠了他錢,才跑的。\"
\"好辦。\"我說。
\"夫子要去講道理?\"子路摩拳擦掌。
\"不。\"我解下\"德\"劍,扔給他拿著,\"去收債。\"
石家大宅在中都正中央,佔了大半條街。高牆深院,門口兩座石獅子,比縣衙的氣派十倍不止。
我走過去,沒敲門,直接一腳。
\"砰!\"
兩扇朱紅大門被踹成四片,飛濺的木屑把石獅子都崩掉了一塊。
門房衝出來,還沒開口,就被子路一把拎起:\"叫石碾子出來!\"
\"家主名諱,豈是你這……\"
子路一拳,門房飛出三丈,撞在照壁上,暈死過去。
痛快。這纔是以德服人的正確開啟方式。
很快,呼啦啦衝出來幾十號人,個個持刀拿棒,為首的是個中年胖子,穿綢緞袍子,滿臉油光。
\"哪個不長眼的敢闖我石家?\"
\"中都令,孔丘。\"我拱手,\"石家主,我來收稅。\"
石碾子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收稅?你收哪門子稅?我石家的地,是君上特批的永業,不用繳租!\"
\"是嗎?\"我掏出官憑,\"永業是永業,但人丁稅、工商稅、車馬稅,你繳了嗎?\"
石碾子臉一沉:\"孔丘,我勸你別多管閑事。中都這潭水,深著呢。你這身板,淹不死也泡爛了。\"
\"深不深,試試才知道。\"我活動著肩膀,\"石家主,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補繳三年欠稅,共計三萬錢,人丁稅另算。第二……\"
\"第二怎樣?\"
我咧嘴一笑:\"第二,我親自查賬。查到多少算多少,查到誰頭上,誰就跟我回縣衙講道理。\"
\"講道理?\"石碾子獰笑,\"我石家道理,在這!\"
他揮手,幾十號人一擁而上。
子路拔劍要衝,被我攔住。
\"我來。\"
我赤手空拳迎上去。第一個衝來的壯漢揮刀劈我頭頂,我側身讓過,一手刀砍在他後頸。他軟軟倒下。
第二個從背後抱我,我抓住他手腕,過肩摔,把他砸進人群,砸倒三個。
第三個有點聰明,想砍我下盤。我抬腿,踢在他刀背上,刀飛出去,釘在門楣上,嗡嗡作響。
三十息後,地上躺了二十多人,哀嚎一片。剩下的人不敢上了,圍著圈子發抖。
石碾子臉色發白,往後退:\"你……你仗勢欺人!\"
\"仗勢?\"我走到他麵前,\"我一個縣令,勢在哪?倒是你石家主,養私兵,抗國稅,圈土地,這纔是仗勢。\"
我伸手,捏住他肥厚的肩膀,五指發力。
石碾子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我繳!我繳稅!\"
\"晚了。\"我鬆手,\"現在我改主意了。稅要繳,地也要交。\"
\"什麼地?\"
\"你石家在中都占的公田,全部歸還。私田限三百畝,多出的分給佃戶。\"
\"你這是搶劫!\"
\"不。\"我搖頭,\"這叫均田,周禮裡有,你回去翻翻。\"
石碾子癱倒在地,肥肉顫抖,像一攤融化的豬油。
我轉身對子路說:\"查封石家,清點人口土地。反抗者,以德服人。\"
\"是!\"
石家覆滅的訊息,半天就傳遍了中都。
當天下午,另外兩家豪強——李家和張家,主動派人送來稅單和地契,生怕慢一步,被我親自上門\"講道理\"。
中都的百姓,起初隻是遠遠圍觀。當石家的佃戶們真的分到土地時,他們纔敢靠近,眼裡有了光。
我立在縣衙門口,對圍觀的庶民喊話:\"中都令孔丘在此!從今日起,均田畝,免稅賦,興水利,辦學堂!有不服的,來找我講道理!\"
人群沉默。
忽然,一個老農顫巍巍跪下:\"青天大老爺!\"
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呼啦啦跪倒一片。
我皺眉:\"都起來!膝蓋別那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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