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齊騎入城那天，曲阜的井水都震了三震。
不是誇張，是真震。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像悶雷滾過，沿街民房窗欞嗡嗡作響。我騎馬在前，身後是齊國最精銳的南境輕騎，銀甲紅纓，長戈如林。路人紛紛避讓，眼神裡既有畏懼，也有看熱鬧的好奇。
\"夫子，\"顏回騎著他的小毛驢，小臉煞白，\"咱們是不是……太招搖了？\"
\"就是要招搖。\"我笑道，\"藏著掖著，別人當你心虛。光明正大，他們才摸不清深淺。\"
孟懿子也在隊中，他爹孟僖子特意讓他跟著\"見世麵\"。這會兒他額頭冒汗，小聲說：\"夫子，季孫家派了眼線在街角，叔孫家也是。咱們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呢。\"
\"盯著好。\"我拍拍腰間虎符，\"就怕他們不盯。\"
隊伍停在孔府門口——不，現在應該叫\"孔氏學館\"了。門口掛著我親手寫的匾額，三個篆字： \"德劍堂\" 。
筆力遒勁，入木三分。寫的時候我沒用毛筆，直接用手指蘸墨寫的。木板被我按出深深的指痕，墨跡滲進去，擦都擦不掉。
五百騎兵不能進院，我讓顏路去安排紮營。這孩子現在說話有點分量了，畢竟掛著\"孔門首徒\"的名頭。他辦事穩妥，很快在附近空地上劃出營區，找孟府借來帳篷，又讓騎兵們自己起灶做飯。
\"夫子，\"顏路回來彙報，\"齊軍司馬問，他們的糧草怎麼算？\"
\"魯國管飯。\"我說，\"但這飯不能白吃。從明天起，讓他們輪班上街巡哨，維持治安。\"
\"啊？\"
\"啊什麼。\"我瞪他一眼，\"季孫氏不是總抱怨城裡盜匪多嗎？正好，讓齊國人幫幫忙。這叫國際協作。\"
顏路似懂非懂地點頭，下去傳令了。
孟懿子聽得直皺眉：\"夫子，您讓齊軍巡城，三桓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我活動著肩膀，肌肉在衣衫下起伏，\"孔丘和齊國勾結，意圖不軌。\"
\"那您還……\"
\"就是要讓他們這麼想。\"我轉身進屋，\"懿子，去告訴你爹，就說今晚我請他喝酒。酒是齊國帶來的好酒，虎骨酒，壯陽。\"
孟懿子臉一黑，但還是乖乖去了。
入夜，孟僖子如約而至。
他帶來了一車禮物：青銅鼎兩隻，錦緞十匹，外加四個妙齡舞姬。舞姬們低頭斂目，腰肢柔軟得像柳條。
\"孔丘啊，\"孟僖子笑得像尊彌勒佛，\"你現在可是曲阜的紅人。季平子讓我帶話，明日朝會，君上要親自見你。\"
\"見我做什麼？封官？\"
\"封官？\"孟僖子嗤笑，\"君上恨不得把你剝皮抽筋。五百齊騎入城，他寢食難安。\"
他揮手讓舞姬們退下，壓低聲音：\"孔丘，你跟我說實話，齊國到底許了你什麼好處？\"
\"好處？\"我拎起酒罈，給自己和他各倒了一碗，\"孟大夫覺得，我缺什麼？\"
\"你缺一個靠山。\"孟僖子盯著我，\"季孫氏靠不住，君上也靠不住。齊國給你虎符，是想讓你在魯國當內應。\"
\"那孟大夫您呢？\"我反問，\"您希望我是什麼？\"
孟僖子沉默，半晌才說：\"我希望你是把刀，一把能傷齊，也能傷季的刀。\"
\"刀要有刀柄。\"我端起酒碗，\"孟大夫想當這個刀柄？\"
\"有何不可？\"
我笑了，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碗口朝下，扣在案幾上。
\"酒喝完了，話也說完了。孟大夫請回吧。\"
孟僖子臉色微變：\"孔丘，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直視他，\"我不當刀，也不當刀柄。我是人，一個想站著的人。\"
孟僖子拂袖而去。走到門口，他回頭：\"孔丘，你太傲了。傲的人，活不長。\"
\"活得太長，\"我淡淡道，\"就成了您這樣。\"
他走後，顏回從屏風後鑽出來，小臉漲紅：\"夫子，您太厲害了！敢這麼跟孟大夫說話！\"
\"厲害？\"我苦笑，\"明天朝會，他們就要聯手整治我了。今天囂張，是虛張聲勢。\"
\"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我拔出\"德\"劍，劍身映著燭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要是講道理，我就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要是不講……\"我揮劍，燭火被劍風壓得矮了三寸，\"我這柄德，還沒喝夠血。\"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聲慘叫。
是齊軍營地！
我提劍衝出去，顏回抱著劍鞘跟在後麵。
營地燈火通明，一個齊軍士兵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魯國製式的青銅短劍。周圍士兵拔刀圍成一圈，怒目圓瞪。
\"怎麼回事？\"我喝問。
齊軍司馬是個年輕校尉，紅著眼：\"剛纔有刺客，冒充魯人，殺了我們一個弟兄！\"
\"刺客呢？\"
\"跑了。\"
我檢查屍體，劍傷不深，但正中心臟，一擊斃命。這是專業刺客的手法。
\"夫子，\"顏路趕來，臉色煞白，\"這也太巧了，剛入城第一天就出事……\"
\"不是巧。\"我站起身，望向黑暗中曲阜城輪廓，\"是有人等不及了。\"
陽虎，還是叔孫氏？或者，是季平子自己演的苦肉計？
\"司馬，\"我對齊軍校尉說，\"屍體收殮好，撫卹金我出。從今晚起，加強戒備，但別挑釁魯人。這件事，我來查。\"
\"孔先生……\"司馬咬牙切齒，\"我們齊人，不能白死。\"
\"當然不會白死。\"我按劍而立，\"血債，要用’德‘來償。\"
第二天朝會，我換上禮服，帶著顏回和孟懿子入宮。
魯定公坐在君位，臉色比上次還難看。三桓分列兩旁，眼神像刀子。殿中站著個熟人——陽虎，手臂還吊著繃帶，但精神好了許多。
\"孔丘，\"魯定公開口，\"昨夜齊軍被殺，你可知情？\"
\"知情。\"
\"那你有何話說？\"
\"臣有罪。\"我跪地，\"臣未能保護好友軍，請君上降罪。\"
\"友軍？\"叔孫穆叔冷笑，\"孔丘，你還真把齊軍當自己人了？\"
\"大夫此言差矣。\"我抬頭，\"齊軍是齊君贈予魯國的禮物，五百精騎，可抵三千步兵。這不是友軍，是援軍。\"
\"援軍？\"季平子淡淡道，\"孔丘，你可知私受外國軍援，是何罪名？\"
\"通敵叛國，誅三族。\"我平靜地說。
殿上一靜。
\"但臣受虎符時，有季孫大夫在場。\"我看向季平子，\"大夫當時並未阻止，反而默許。如今要治臣的罪，臣鬥膽問一句——季孫氏是否同罪？\"
季平子臉色微變。
\"強詞奪理！\"陽虎跳出來，\"你受齊人賄賂，意圖顛覆魯國，還敢攀咬家主！\"
\"陽虎，\"我緩緩起身，\"你傷好了？\"
他一噎。
\"沒好就閉嘴。\"我環視殿上，\"君上，臣請當場驗屍，查明刺客來歷。\"
\"準。\"魯定公有氣無力地說。
屍體被抬上殿，我蹲下身，指著劍柄：\"諸位請看，這劍柄銘文——叔孫。\"
叔孫穆叔臉色大變：\"胡說！此乃栽贓！\"
\"是不是栽贓，驗驗便知。\"我拔下劍，遞給季平子，\"大夫請看，這劍的形製，是叔孫家去年在費邑新鑄的樣劍。當時臣在場，記得清楚。\"
季平子接過劍，仔細端詳，臉色越來越沉。
叔孫穆叔額角冒汗：\"我家中失竊多把樣劍，這分明是賊人……\"
\"賊人專偷叔孫家的劍，專殺齊國的兵，專挑孔丘的眼皮子底下動手？\"我冷笑，\"大夫，這話您自己信嗎？\"
殿上氣氛劍拔弩張。
魯定公忽然開口：\"夠了。\"
他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靜了下來。
\"孔丘，\"他盯著我，\"你能查出真兇嗎？\"
\"能。\"
\"幾日？\"
\"三日。\"
\"好。\"魯定公揮揮手，\"三日後，查不出，你提頭來見。查出真兇，寡人封你為中都宰。\"
中都宰，相當於首都市長。這個職位不高，但實權在握，且直接對君上負責。
三桓都變了臉色。
我跪地叩首：\"臣領命。\"
出宮後，孟懿子擦著冷汗：\"夫子，您瘋了！三日查案，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笑道，\"案發現場有腳印，刺客身高七尺五寸，左腳微跛，慣用短劍。這樣的人，曲阜城裡不多。\"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了。\"我翻身上馬，\"懿子，去查查叔孫家最近誰請假了，或者誰突然發了筆橫財。重點是家臣級別的人。\"
\"是！\"
他走後，顏回忍不住問：\"夫子，您真的有把握？\"
\"沒有。\"
\"啊？\"
我拍拍他腦袋：\"騙君上的話，你也信？\"
\"那您還……\"
\"不騙他，今天就得死。\"我望向遠方，\"先進中都，再談其他。\"
回去的路上，我拐了個彎，去了齊軍營地。
司馬正等著我，雙眼通紅：\"孔先生，有線索嗎？\"
\"有。\"我在地上畫了個人形，\"刺客是職業死士，但不是齊人，也不是魯人。\"
\"那是？\"
\"衛人。\"我指著腳印，\"這種鞋紋，是衛國的編草法。魯國用麻，齊國用皮，隻有衛國窮，用草。\"
\"衛國為何要殺我們？\"
\"不是要殺你們，\"我冷笑，\"是有人雇了衛國刺客，想挑起齊魯矛盾。\"
\"誰？\"
我沉默片刻，吐出兩個字：\"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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