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臨淄那日,風是從東麵吹來的。
那風不冷,帶著渤海灣的潮氣,鹹澀得像熬了三百年的老滷水。齊景公說是\"東巡狩\",其實就是給我送行。巡狩是周天子的規矩,諸侯沒資格用,但他用了,說\"寡人今天,就當一迴天子,送一回聖人\"。
我說我不是聖人,他說\"寡人說你是,你就是\"。
我說聖人不能罵人,他說\"寡人替你罵\"。
我說聖人不能打人,他說\"寡人替你打\"。
我說聖人不能騙錢,他說\"寡人...寡人確實不能騙錢,但寡人可以給你錢\"。
於是他給了我一千金,裝在三十個箱子裡,箱子上還紮著紅綢,搞得像嫁閨女。子貢看得眼珠子都直了,算盤珠子撥得飛起,說\"夫子,這一千金,夠咱們在衛國開十家分號\"。我說\"開什麼分號,這是路費\",他說\"路費要不了這麼多\",我說\"那就當學費\",他問\"誰交學費\",我說\"衛國國君\"。
他懵了:\"夫子,您還沒去衛國呢,怎麼就知道國君要交學費?\"
我說:\"因為他有病。\"
\"什麼病?\"
\"斷袖之癖,加肌肉饑渴症。\"
子貢更懵了:\"什麼癖?什麼症?\"
我沒解釋,因為解釋了,他更懵。
就像我沒解釋,為什麼齊景公要搞這麼大陣仗送我。陣仗越大,說明他越怕。怕什麼?怕我不走?還是怕我走了,齊國又回到老樣子?
都有。
所以他要搞出個\"東巡狩\",讓全臨淄的人都知道,孔丘不是我趕走的,是我恭恭敬敬送走的。送走之前,還得千恩萬謝,還得封個\"國師\"的虛銜,還得賜千金,還得特許我在齊國境內,見官不拜,見王不跪。
\"夫子,\"齊景公拉著我的手,在王宮門口,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眼淚汪汪,\"您可不能忘了齊國。\"
我說:\"忘不了,齊國的麥苗,還等著我去收呢。\"
他說:\"您不是要去衛國嗎?怎麼還管齊國的麥苗?\"
我說:\"齊國的麥苗,種的是齊人的心。心熟了,人就成了。人成了,我就回來收。\"
\"收什麼?\"
\"收人。\"
他不懂,但沒關係。他不懂,百姓懂就行。
百姓懂,就夠了。
車隊出城時,臨淄的百姓,自發地站在道路兩旁。黑壓壓一片,像收割前的麥浪。他們沒跪,隻是站著,有的揮手,有的作揖,有的喊\"夫子保重\",有的喊\"夫子別走\"。
我掀開簾子,對他們喊:\"都回去,種地!\"
\"種好了地,我就回來!\"
\"回來做什麼?\"
\"回來,\"我想了想,\"吃你們種的麥!\"
他們笑了。
笑得很開心,像真的相信,我會回來,吃他們的麥。
其實我知道,我回不來了。
至少,不是以\"齊國國師\"的身份回來。
因為我這種人,註定待不長。
走到哪兒,哪兒就得翻天覆地。翻天覆地了,就得走。
不走,天就塌了。
天塌了,壓死的,就是我這種人。
\"夫子,\"顏回在車上記錄,\"齊王送孔子,哭,百姓送孔子,笑。孔子不哭不笑,曰:我去吃麥。\"
\"你記得,\"我說,\"太直白了。\"
\"直白才真。\"
\"真才痛。\"
\"痛才記得住。\"
我們相視一笑。
車隊行至齊衛邊境,已是黃昏。
落日照在雪地上,紅得像血。
我下令停車,說\"歇一歇\",其實是想再看一眼齊國的地。
這片土地,我待了不到一年,卻讓它翻天覆地。
它讓我,也讓它自己,明白了什麼叫德。
德,就是讓不識字的老農,敢對宰相說不。
德,就是讓拿刀的武人,敢把刀鑄成犁。
德,就是讓快死的老頭,敢對一個小輩,說\"我服你\"。
晏嬰服了我,不是服我的劍,是服我讓齊國,少跪了三萬人。
這三萬人,以後會變成三十萬,三百萬。
他們會把齊國的地種滿,把齊國的糧倉堆滿,把齊國的未來,撐起來。
而我,隻是推了第一把。
\"夫子,\"高虎突然打馬而來,\"末將奉王命,護送您至衛國。\"
\"護送?\"我看著他身後那一千騎兵,\"是護送,還是監視?\"
\"是護送,\"高虎說,\"也是學習。\"
\"學習什麼?\"
\"學習,\"他說,\"怎麼在衛國,也種出麥子來。\"
我笑了:\"衛國不種麥,種桑。\"
\"那就種桑,\"高虎認真道,\"隻要夫子教,桑也能養人。\"
\"養什麼人?\"
\"養站著活的人。\"
我拍拍他肩膀:\"你學明白了。\"
\"還差得遠,\"他說,\"想跟夫子,再走一程。\"
\"走不了多遠,\"我說,\"到了邊界,你就得回。\"
\"為何?\"
\"因為,\"我說,\"衛國的事,隻能衛國人自己管。\"
\"您不是衛國人。\"
\"所以,\"我說,\"我隻能教,不能管。\"
\"教什麼?\"
\"教他們,\"我望向南方,那片未知的土地,\"怎麼站著舉鐵。\"
\"舉鐵?\"
\"對,\"我說,\"舉重若輕,舉輕若重,舉重舉輕,都是舉。\"
\"舉起來,就站起來了。\"
高虎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頭:\"末將記下了。\"
\"記下就好,\"我說,\"回去,教你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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