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王府的宴席設在醜時,也就是淩晨兩點。
這是故意的。我特意讓顏回在請柬上寫\"寅時三刻,下鄉踏青\",結果三桓家的管事一看\"踏青\"二字,以為是文人雅士的春日郊遊,高興地接下了。等他們弄清楚\"醜時集合、寅時出城\"的時候,人已經在素王府門口,哈欠連天。
季平子第一個到,臉色比鍋底還黑。他披了件貂裘,站在馬車旁,像隻被吵醒的熊。
\"孔丘,\"他咬牙,\"你這是什麼意思?\"
\"踏青啊。\"我笑得燦爛,\"大夫們不是嫌中都模式太野蠻嗎?我帶你們去見識見識野蠻的源頭。\"
叔孫穆叔第二個到,老頭子七十多了,被家臣攙著,顫巍巍的:\"孔……孔王,老夫年邁,不堪勞頓……\"
\"無妨。\"我招手,冉耕推著一輛獨輪車過來,\"您坐這個,我弟子推您。\"
叔孫穆叔看著獨輪車,差點沒背過氣去。
孟僖子最後到,他倒是從容,還帶了壺酒,笑眯眯地:\"孔卿,踏青好啊。我這把老骨頭,正好活動活動。\"
\"那就好。\"我點頭,\"來人,給孟大夫備一副犁。\"
\"犁?\"
\"對。\"我說,\"空手踏青沒意思,得帶點農具,纔有野趣。\"
孟僖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子弟兵們早就準備好了,人手一副農具,有犁有鋤有鐮。三桓的家臣想反抗,被子路瞪一眼,全老實了。
\"走吧。\"我扛起一把鋤頭,\"去城東,季孫大夫的采邑[1]。\"
季平子臉色驟變:\"孔丘,你……\"
\"別擔心。\"我笑道,\"不搶您的地,就是借塊田,演示演示中都的耕作法。\"
季孫氏的采邑在曲阜東郊,佔地三千畝,是魯國最好的良田。田地裡的麥苗綠油油的,長勢喜人,但田埂上蹲著一堆衣衫襤褸的庶民,眼神獃滯,像一群被抽掉魂的稻草人。
\"這些都是您的佃戶?\"我問季平子。
\"是。\"他警惕地看著我,\"你想幹什麼?\"
\"讓他們歇會兒。\"我一揮手,子路帶人過去,把佃戶們集合起來。
佃戶們嚇壞了,以為要抓壯丁,當場跪倒一片。
\"起來!\"我吼道,\"跪什麼跪!\"
我跳上一塊石頭,對佃戶們喊話:\"從今天起,這地,不是季孫家的了!\"
季平子差點拔劍:\"孔丘你敢!\"
\"是暫時不是。\"我趕緊改口,\"今天,這地歸你們!\"
佃戶們懵了,季平子也懵了。
\"聽我說。\"我指著田地,\"中都的規矩,均田分地,每人五十畝,自負盈虧,隻繳兩成賦稅。今天,就在這田上,我給你們分!\"
\"夫子,\"顏回小聲提醒,\"這地是季孫大夫的……\"
\"我知道。\"我揮手,\"大夫家財萬貫,不差這三千畝。今天分出去,明天還他十倍收成。\"
季平子快氣瘋了:\"孔丘,你這是公然搶劫!\"
\"錯,是投資。\"我掰著指頭給他算,\"您這三千畝,現在年產糧六千石,您抽七成,得四千石。按中都法,均田後畝產翻倍,年產一萬二千石,您抽兩成,也是四千石。但您省心了,不用養管事,不用養打手,佃戶還感恩戴德。這筆賬,您不會算?\"
季平子愣住。他當然會算,但他不信。
\"口說無憑。\"他咬牙,\"你分,我看你怎麼分!\"
\"好!\"我一把搶過他的犁,\"今天,您也下地!\"
\"什麼?\"
\"您親自犁一畝,看看中都的耕作法,是不是吹牛。\"
季平子這輩子沒摸過犁,他看著那木柄,像看刑具。
\"我不會。\"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教您。\"我扛起犁,走到田中央,\"冉耕,牽牛!\"
冉耕牽來一頭牛,健碩的黃牛,毛色發亮。這是我從中都帶來的\"教學用牛\",專門給貴族老爺們開眼界的。
\"看好了。\"我扶著犁,\"中都的鐵犁,比舊犁深三寸,翻土更透。牛軛改良過,不傷牛肩。犁頭用中都鐵,耐磨十倍。\"
我一抖韁繩,牛邁步,犁翻開黑土,土浪滾滾,像大地的呼吸。
\"一季麥,一季豆,輪作養地。糞肥漚透,每畝施三擔。除草三遍,澆水五次。這樣下來,畝產不翻倍,我孔丘把頭擰下來當夜壺。\"
我說得粗俗,但管用。佃戶們眼睛亮了,季平子的眉頭皺了。
\"您來試試。\"我把犁柄塞給他。
他下意識地接住,手一沉,差點掉了。這犁看著不重,實則加厚的鐵頭有五十斤。
\"扶穩,別抖。\"我在旁邊指揮,\"身子前傾,腳步別亂。對,就這樣。\"
季平子犁出一丈遠,已經氣喘籲籲。他這輩子都在案幾上算計人,哪乾過這活。
\"停!\"他扔下犁,\"這活,不是人乾的!\"
\"不是人乾的?\"我臉一沉,\"那您的佃戶,是不是人?\"
他語塞。
\"您一畝都沒犁完,就喊累。他們一天要犁十畝,從日出到日落,一年乾三百天!\"我指著那些佃戶,\"他們也是父母生養的,也有妻兒老小,也會疼會累!您憑什麼,坐享其成?\"
季平子臉色鐵青,但說不出話。
叔孫穆叔看不下去了:\"孔丘,士農工商,各司其業。大夫治國,庶民耕田,這是周禮!\"
\"周禮?\"我冷笑,\"周禮還說過,天子親自耕田,皇後親自養蠶。您比天子還金貴?\"
\"你……\"
\"別吵了。\"孟僖子忽然開口,他不知什麼時候拿起了鋤頭,正在刨地,\"這活,挺有意思。\"
我們都愣了。
孟僖子刨得滿頭大汗,但眼神發亮:\"年輕時,我也下過地。後來當了官,就把這茬忘了。今天刨一刨,起了一身汗,心裡反而舒坦。\"
他直起身,對季平子說:\"意如,孔丘說得對。我們是該下地看看。\"
季平子瞪他:\"你瘋了?\"
\"沒瘋。\"孟僖子搖頭,\"是清醒了。這些年,我們坐在曲阜城裡,天天算計來算計去,算計出了什麼?魯國越來越弱,百姓越來越苦。再這麼下去,不用齊國打,我們自己就垮了。\"
他扔下鋤頭,對佃戶們拱手:\"諸位,我孟貜[2]今日,給你們賠不是了。\"
佃戶們嚇得後退,以為老爺瘋了。
孟僖子看向我,\"孔丘,今日你這辦法,我服了。\"
\"真服?\"
\"真服。\"他說,\"但服歸服,讓我交地,還得看收成。\"
\"好!\"我拍手,\"那就從今日起,這田,按中都法試種一年。秋收時,畝產若不過原來兩倍,我孔丘這顆人頭,您拿去。\"
\"一言為定!\"
\"駟馬難追!\"
季平子氣得拂袖而去。叔孫穆叔看看我,看看孟僖子,最後嘆了口氣:\"我也試,但若不成……\"
\"若不成,\"我笑道,\"我親自去您府上,給您當三年門客。\"
\"好!\"
回城路上,顏回問我:\"夫子,您這是以德服人,還是以詐服人?\"
\"有區別嗎?\"
\"有。德是光明正大,詐是陰謀詭計。\"
\"傻孩子。\"我揉他腦袋,\"這世間的道理,一半是陽,一半是陰。隻看陽麵,活不長。隻看陰麵,活不好。真正的德,是陽裡藏陰,陰裡含陽。\"
\"不懂。\"
\"不懂就對了。\"我大笑,\"懂了,你就比我厲害了。\"
我們回到素王府,天已擦黑。一進門,冉耕就迎上來:\"夫子,季孫大夫派人送來一車禮物。\"
\"什麼禮物?\"
\"犁。\"他說,\"嶄新的十把鐵犁,說是給您試田用。\"
我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季平子這老狐狸,嘴硬心軟。白天氣得要死,晚上就送犁,說明他心動了。
\"收著。\"我說,\"好犁,不能糟蹋。\"
\"還有,\"冉耕遞上一張竹簡,\"陽虎送來的密信。\"
我開啟看,上麵寫著:季孫氏內部,分成了兩派。一派主戰,要除掉我;一派主和,要學中都。季平子搖擺不定,但送犁這一舉動,說明他想看看中都法是不是真有那麼神。
\"好。\"我收信,\"給陽虎回信,就說,我欠他一把犁。\"
\"一把犁?\"
\"對。\"我望向季孫府方向,\"這犁,能犁開三桓的心牆。\"
第二天,中都法在季孫氏采邑強行推行。
佃戶們分到了地,領到了新鐵犁,還發了糞肥。他們像做夢一樣,白天幹活,晚上笑醒。
季平子派了心腹來監督,心腹回去稟報:\"主公,那些佃戶跟瘋了一樣,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還不回。地耕得比鏡子還平。\"
\"收成呢?\"
\"看苗情,至少翻一倍。\"
季平子沉默,把自己關在書房三天。
三天後,他第一次主動來素王府拜訪。
我正和子路切磋劍術,兩人打得難解難分,劍氣縱橫。季平子站在院門口,看了足足一刻鐘,才開口:\"孔丘,你這劍法,誰教的?\"
\"自學的。\"我收劍,\"大夫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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