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的南門,十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我騎在馬上,沒穿官服,隻披了件從中都帶來的粗麻單衣,腰懸\"德\"劍,赤著一雙腳。這是刻意為之——我要讓曲阜的貴族們看看,我這個\"素王\"不是來跟他們玩禮樂的,是來掀桌子的。
身後,一千子弟兵列成四隊,布衣芒鞋,背弓挎劍,沉默如石。他們沒打過仗,但眼神比老兵還硬。在中都五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不服\"。《詩》《書》《禮》《樂》是一回事,但《不服》是中都特供教材,由我編寫。
\"夫子,\"顏回騎馬跟在左側,聲音壓得很低,\"前麵就是南門口了。守將說,季孫大夫有令,不許私兵入城。\"
\"誰說他們是私兵?\"我反問。
\"可他們……\"
\"他們是中都來的德政觀摩團。\"我笑了,\"自費學習,自帶乾糧,順便幫曲阜維持治安。\"
顏回翻白眼。這動作他以前不會,跟我學會了。
城門下,果然列著一隊長戟兵,戈尖如林,寒光閃閃。為首的是個老將,鬚髮皆白,鎧甲鋥亮,一看就是久經沙場。
\"來者止步!\"老將聲如洪鐘,\"中都令孔丘,可知私兵入城,罪同謀逆?\"
我勒馬,居高臨下看著他:\"老將軍,高壽?\"
他一愣:\"六十七。\"
\"六十七了,還站崗?\"我搖頭,\"中都的規定,六十歲老兵,每月領肉十斤,酒三鬥,在家哄孫子。你這待遇,連中都的狗都不如。\"
\"你……\"
\"別激動。\"我擺手,\"我不是來吵架的。我帶這些兄弟來,就為了辦一件事。\"
\"什麼事?\"
\"給曲阜老爺們,表演舉鼎。\"
老將氣得鬍子直抖。他身後一個年輕軍官拔劍:\"孔丘,休得猖狂!\"
\"猖狂?\"我笑了,\"我若猖狂,現在就應該一腳踹開城門,而不是在這兒跟你廢話。\"
話音未落,我胯下戰馬忽然前蹄一軟,像是被什麼東西絆倒。我反應極快,在馬失前蹄的瞬間,單腳一點馬背,整個人如大鵬展翅,躍起三丈,穩穩落在城門洞下。
動作瀟灑,落地無聲。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落地時,順手抄起了城門邊那座用來頂門的花崗岩石墩——重約三百斤,常年沒人挪過,下麵長滿了青苔。
我把石墩舉過頭頂,單臂。
\"這樣夠猖狂嗎?\"我問那年輕軍官。
他劍都掉了。
老將的臉色從紅轉白,從白轉青。他當然認識這石墩,魯國開國時就有,三桓聯手都挪不動。
我一鬆手,石墩\"轟\"地砸在地上,砸出深深的凹陷。
\"開城門。\"我說,\"或者,我幫你開。\"
老將沉默三息,城門緩緩開啟。
我一揮手,子弟兵魚貫而入。步伐整齊,落地無聲,像一條沉默的河,流進曲阜這座腐朽的城。
街邊的民眾開始探頭探腦。他們認識我,十年前那個打傷陽虎的孔丘,後來去中都當個芝麻官,現在居然帶著兵回來了。
\"是孔夫子!\"
\"什麼夫子,現在是素王!\"
\"素王是什麼王?\"
\"聽說比三桓還大的王!\"
議論聲嗡嗡作響。我讓子路帶隊先去館驛安頓,自己隻帶顏回、冉耕、公山不狃三人,直奔魯宮。
魯定公在朝會上等我。這是三桓定的局,要選在最正式的場合,給我下馬威。
大殿還是老樣子,陰森森的,柱子上的漆都剝落了。魯定公坐在君位,冕旒後的臉比我走時更憔悴,像個被抽乾的絲瓜。
三桓分列左右。季平子居首,穿玄色深衣,腰懸\"權\"劍,麵無表情。叔孫穆叔在左,孟僖子在右,一個冷笑,一個假笑。
\"中都令孔丘,\"禮官尖著嗓子喊,\"覲見!\"
我走進去,雙手作揖:\"孔丘見過君上。\"
殿上一靜。
\"孔丘,\"季平子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威壓,\"你可知罪?\"
\"不知。\"
\"私養甲兵,僭越王製,自封素王,這不算罪?\"
\"不算。\"我從懷裡掏出周天子金冊,\"天子親封,何來僭越?中都子弟,均為魯國編戶,何來私養?\"
\"強詞奪理!\"叔孫穆叔跳出來,\"你練兵千日,意欲何為?\"
\"為君上分憂。\"我說,\"中都鐵器,年產十萬斤,七成入國庫,三成歸三桓。君上,賬目在此,請過目。\"
我遞上竹簡。魯定公接過,掃了一眼,眼睛亮了。
\"十萬斤?\"他聲音發顫,\"當真?\"
\"當真。\"我說,\"中都五年,為君上積攢鐵器四十萬斤,糧草二十萬石,金三萬鎰。這些,都是君上的。\"
我把\"君上的\"三個字咬得很重。三桓臉色變了。
\"孔丘,\"孟僖子乾笑,\"你有心了。但這些財貨,理應由三卿共管……\"
\"理應?\"我打斷他,\"大夫,三年前魯國大旱,是誰開糧倉賑濟百姓?兩年前齊軍犯境,是誰出鐵器武裝軍隊?去年瘟疫,是誰散盡家財買葯救人?\"
\"這……\"
\"是三桓嗎?\"我聲音陡然拔高,\"不,是我孔丘!是我中都子弟!是君上仁德,恩準我自主施為!\"
一頂大帽子扣在魯定公頭上,他挺了挺腰桿,竟有了幾分君主的模樣。
\"孔愛卿忠心可嘉。\"他開口,\"寡人有意升你為上卿,統領國政,三卿以為如何?\"
絕殺。
三桓同時變色。他們沒想到,我這個泥腿子居然敢當場要官,更沒想到魯定公敢當場答應。
\"君上!\"季平子沉聲道,\"孔丘資歷尚淺,驟升高位,恐難服眾。\"
\"服眾?\"我笑了,\"大夫,怎麼纔算服眾?\"
\"自然是……\"
\"是這個嗎?\"我轉身,對殿外喊,\"子路!\"
\"在!\"
子路扛著一隻青銅鼎走進來,是中都新鑄的鼎,重五百斤。他單臂舉過頭頂,在殿中走了一圈,麵不改色。
殿上的大夫們倒吸冷氣。
\"還是這個?\"我又喊,\"冉耕!\"
冉耕捧著一摞竹簡進來,上麵記錄著中都每戶人家的賦稅、人口、收支,清晰得像賬本。
\"還是這個?\"我再喊,\"公山不狃!\"
公山不狃捧著一顆人頭進來,用石灰醃著,麵目猙獰。
\"此人,\"我指著人頭,\"是齊國派來中都的刺客,意圖破壞鐵礦。公山都尉,三日追緝,千裡擒殺。這樣的功勞,夠不夠上卿?\"
殿上死寂。
季平子盯著我,像要把我撕碎。但他不能撕,因為我說的一切,都是事實。
\"孔丘,\"他緩緩道,\"你可知,功高震主?\"
\"功高震的是昏主。\"我直視他,\"君上聖明,隻會賞罰分明,不會怕。\"
魯定公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我這馬屁拍得他通體舒坦。
\"好!\"他拍案,\"寡人決定了,封孔丘為上卿,領國政,掌兵權,賜府邸一座,食邑萬戶!\"
\"君上三思!\"三桓同時跪地。
\"寡人已三思。\"魯定公站起身,冕旒搖晃,\"三卿年邁,國政繁雜,正該有年輕才俊分擔。孔愛卿,你可願意?\"
我跪下,這次是真跪:\"臣,萬死不辭。\"
\"好!\"魯定公大手一揮,\"三日後,賜宴於杏壇,為素王賀!\"
朝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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