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下來。
時知夏一邊喝水,一邊繼續消化腦子裡的記憶。
原主十八歲上師專,學的雖然不是什麼先進的教育理論,但在這個年代的鄉村小學裡,已經算是正經科班出身了。她教的班級在全公社統考中常年排前三,大隊乾部和社員們都敬重她,總說“時老師教得好,是孩子們的福氣”。
她性格溫柔,根正苗紅,任勞任怨。
不僅在學校兢兢業業,回到家也是好媳婦。伺候爺爺奶奶,帶孩子,操持家務,樣樣不落。
周向川的津貼每月全額寄回來,她一分不亂花,攢著,說以後要給小樹上學和給家裡蓋新房。
時知夏在心裡給原主默默點了個讚。
然後默默加了一句:姐妹,你太累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原主的手。
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燙傷疤,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這是一雙常年握粉筆、洗衣服、做飯的手。
“小樹,過來。”周向川在床邊蹲下,朝小男孩伸出手,聲音帶著幾分笨拙的溫柔,“讓媽媽休息一會兒,爸爸帶你去院子裡看看。”
小樹從時知夏懷裡探出頭,看了看周向川,又飛快地縮了回來。隨後他緊緊抱著時知夏的脖子,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嘴裡喃喃著:“不要,要媽媽。”
周向川的表情有點尷尬。
這也難怪。小樹出生兩年,加上這次,他總共回來過兩次,小樹自然跟他不親。
而原主和周向川的婚姻,本就是相親促成的,感情談不上多深,更多是“合適”:成分合適、年齡合適、家庭合適。
長期分居,通訊也不頻繁,原主性格內斂,不會說甜言蜜語,周向川也不是個浪漫的人。
兩人的關係更像是合作關係:他在部隊保家衛國,寄錢回來養家;她在家裡操持家務、照顧老人孩子、教書育人,守住這個家。
時知夏把這份關係梳理了一遍,心裡有了數。
時知夏輕輕拍了拍小樹的後背,目光落在周向川身上,然後她想到一個關鍵問題。
周向川去年升了副營,他的家屬有隨軍資格了。
也就是說,她可以跟著他去部隊,離開這個偏僻的村子,離開大隊小學。
也不用,再當老師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時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上輩子,她當老師當到猝死。
這輩子,她要是再站在講台上,那她得有多想不開?
不。她不要當老師了。
她要隨軍。
她要離開這個地方。
她要......
躺平。
她要把上輩子冇睡夠的懶覺睡回來,冇看完的小說看回來,冇享受過的悠閒生活享受回來。
想到這裡,時知夏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正在笨手笨腳試圖把小樹從她身邊抱走的周向川。
“向川。”
周向川停下動作,轉過頭看她:“怎麼了?”
時知夏抱著小樹,慢慢坐直了身體。
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很穩:“去年,你寫信問我要不要隨軍……現在,還作數嗎?”
周向川明顯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像是冇想到她會主動提這件事。
他冇有馬上回答,而是先在床沿上坐下來,認真地看著她。
“你......想隨軍?”
“嗯。”時知夏輕輕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小樹的頭髮,“爺爺奶奶都走了,這裡就剩我和小樹了,我想跟你走,跟你去部隊。”
周向川沉默了幾秒。
時知夏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
幾秒後,周向川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她,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好。我來安排。”
時知夏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淺淺的笑容。
但她還有一件事要說,一件關乎原主,也關乎她自己心安的事。
“我不能直接走。”她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不哭、正揪著她衣角玩的小樹,“學校那邊,我得交接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找好接替的老師,把學生們的功課、班級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再跟你走。”
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原主深愛教育事業,深受學生和家長愛戴,要是她不管不顧地一走了之,不僅對不起原主的心血,也過不去她自己心裡這道坎。
一個月,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交接好工作,徹底告彆講台,然後開啟屬於她的、全新的生活。
周向川看著她,眼神裡多了點什麼。
“嗯。”他說,“你做事一向有分寸,我都聽你的。這一個月,家裡的事不用你管,我來操持,你好好養身體,專心交接學校的事就好。”
屋子裡又恢複了安靜,氣氛卻比剛纔柔和了許多。
“幾點了?”她輕聲問,一時還冇習慣這個冇有鐘錶的年代。
“剛過七點半。”周向川站起來,“你餓不餓?灶上溫著玉米粥,還有一點鹹菜,我去熱給你吃。”
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輕輕帶上了木門,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時知夏抱著小樹,靠在被褥上。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暖黃的光灑在她和小樹身上,帶著一絲久違的暖意。小樹已經趴在她懷裡睡著了,小眉頭微微蹙著,小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像是怕她消失一樣。
她想起上輩子的出租屋,想起那杯涼透的咖啡,想起手機螢幕上那個未接來電。
猝死了也好。
至少不用再麵對那些家長了。
時知夏慢慢躺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小樹放在身邊,給他蓋好薄薄的被褥,動作生疏卻輕柔。
土牆,木梁,煤油燈,還有身邊熟睡的孩子。
一九七五年。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隨軍之後,就三件事:帶娃、做飯、躺平。
誰也彆想讓我再當老師。
誰也彆想。
這個老師,這輩子,誰愛當誰當!
窗外的風從瓦縫裡鑽進來,輕輕吹動煤油燈的火苗,光影在土牆上搖晃,像是在迴應她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