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帶我去看看你的妹妹吧。”
霞的聲音打破了客廳裡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將話題從殘酷的現實與未來的謀劃,拉回到了當下具體的人身上。她的語氣溫和了些,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她叫什麼來著?”
霞問道,目光轉向納賽爾。
談到妹妹,納賽爾臉上那揮之不去的憂愁彷彿被一縷陽光穿透,不由自主地軟化,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短暫卻真實的、屬於兄長的溫柔微笑。
“萊拉,”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帶著珍視,“萊拉·瓦希迪。”
“她是個很乖、很懂事的孩子,”納賽爾補充道,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愛憐與驕傲,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心疼,“請跟我來吧。”
他率先站了起來,動作因為剛纔的沉重對話而顯得有些遲緩,但還是穩了穩心神,領著霞和伊芙琳走向屋內通往二樓的狹窄木梯。
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三人來到二樓,在一扇漆成淡藍色、門把手上掛著一個手工編織的彩色小掛飾的門前停下。
納賽爾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房門。
霞和伊芙琳站在門口,一同朝內探頭望去。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異常溫馨,與沙漠粗獷的外部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牆壁被刷成了柔和的淡粉色,掛著幾幅色彩明麗的織物掛毯和手繪的簡單畫作。窗台上擺放著幾盆頑強生長的多肉植物,小書桌上整齊地碼放著書籍和卷軸,床邊還有一個手工製作的玩偶。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藥草與陽光的味道。
此刻,房間中央的地毯上,三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正圍坐在一起。
落落和斯卡蒂顯然已經和這裡的小主人打成了一片。
萊拉·瓦希迪看起來比斯卡蒂略大一兩歲,麵容清秀,有著和納賽爾相似的深棕色頭髮和琥珀色眼眸,隻是臉色略顯蒼白,身形也有些單薄,透出一種久病或體弱帶來的纖柔感。但她此刻的笑容卻很明亮,眼睛裡閃爍著快樂的光芒。
吸引她們全部注意力的,是站在三人中間、正努力“表演”的斯卡蒂。
小斯卡蒂繃著小臉,一副認真的模樣,雙手笨拙但努力地比劃著。隨著她斷斷續續、帶著北境口音的咒語和不太穩定的魔力引導,一小片、一小片晶瑩剔透、閃爍著微光的雪花,正顫巍巍地從她掌心上方憑空凝結、飄落!
對於常年生活在炎熱沙漠的萊拉和見慣了沙塵的落落來說,這無疑是神奇的景象。
萊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發出輕聲的驚歎;落落也忘記了炎熱,好奇地伸出手指,試圖接住那轉瞬即逝的冰涼晶體。
“啊,哥哥!”
還是萊拉最先發現了門口的身影。她連忙想要站起來,但身體似乎有些虛弱,動作一個踉蹌。
納賽爾立刻一個箭步上前,穩穩地扶住了妹妹的手臂,動作熟練而輕柔。
“慢點,萊拉。”他的聲音充滿了關切。
萊拉靠在哥哥的手臂上,抬頭看向納賽爾,又好奇地看了看他身後的霞和伊芙琳,小聲問道:“你們……聊完正事了嗎?”
她的聲音帶著女孩特有的清甜,但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超越年齡的懂事。
“嗯,聊完了。”納賽爾點點頭,臉上努力維持著輕鬆的笑容,不想讓妹妹看出端倪。他輕輕拍了拍萊拉的肩膀,“稍後哥哥給你做你最喜歡的椰棗蛋餅吃,好不好?和兩位新朋友玩耍得怎麼樣?”
“很開心!”萊拉立刻回答道,蒼白的臉頰因為興奮而泛起一點點紅暈,眼睛彎成了月牙,“落落給我講了海上的故事,斯卡蒂還會變出小雪花!真漂亮!”
看著妹妹發自內心的笑容,納賽爾眼中的陰霾似乎又被驅散了一些,他揉了揉萊拉的頭髮:“啊,那就好。”
就在納賽爾與萊拉兄妹情深、輕聲交談,房間內洋溢著短暫而珍貴的溫馨暖意時,站在門口的霞,那雙藍色的眼眸深處,悄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唯有最專注的觀察者才能捕捉到的魔法輝光。
在她的視野中,萊拉那單薄身軀內流淌的鮮紅血液,此刻顯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絲絲、一縷縷暗淡汙濁、彷彿由沉澱了千年的怨恨與貪婪凝結而成的墨綠色能量絲線,如同跗骨之蛆,緊密地纏繞、滲透在她的血脈之中,隨著心臟的每一次搏動而微微律動,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不祥與束縛感。
這就是“皇帝”的“詛咒標記”,也是“祭品”的死亡宣告。
霞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在皮諾拉學院古老圖書館深處翻閱到的、那些早已蒙塵的禁忌研究報告。
那是多年前,一批滿懷理想主義與學術熱忱的魔法研究者,試圖破解此詛咒的詳儘記錄。他們深入沙漠,收集樣本,進行過無數次複雜的魔法實驗與推演,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然而,所有報告的結論,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冰冷絕望的詞彙——“不可解”。
並非力量不足,而是這詛咒本身,已與這片沙漠的某種古老“法則”、與那位“皇帝”殘存意誌的“權柄”深度繫結。
它像是一種根植於土地與血脈的“規則設定”,強行祛除的後果,往往是祭品連同施術者一同被詛咒反噬,或者觸發更可怕的連鎖反應。
多位聲名顯赫的一級魔法師與資深教授折戟沉沙的記錄,足以說明其棘手程度。
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至少在常規認知中如此。
想到這裡,霞的眼神並未動搖,反而更加沉靜。她將真實視域悄然收起,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令人安心的溫和微笑。
她冇有繼續停留在門口,而是緩步踏入了這個充滿少女氣息的粉色小房間。她的動作輕柔而自然,冇有引起任何人的緊張。
霞走到萊拉麪前,優雅地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坐在床邊地毯上的萊拉平齊。
“萊拉,你好呀。”
霞的聲音溫柔悅耳,如同春日裡最和煦的風。她微笑著,向萊拉伸出了自己的手,姿態友好而尊重。
萊拉有些害羞,但顯然對這位美麗又親切的精靈姐姐很有好感。她也伸出自己略顯微涼、有些纖細的小手,輕輕放進了霞溫暖的手掌中。
就在兩手相觸的瞬間——
霞的指尖,極其隱蔽地、以肉眼和常規感知絕無法察覺的幅度和速度,微微顫動了一下。
一縷細微到近乎不存在的魔力,如同最靈巧的探針,瞬間刺破了萊拉指尖的麵板,精準地抽取了一滴,僅僅一滴,微小到連萊拉本人都毫無感覺的血液。
同時,一層極淡的癒合與安撫魔力覆蓋了那微不可查的創口,整個過程在百分之一秒內完成,快得連近在咫尺的納賽爾都未曾察覺。
完成了這隱秘的采樣,霞的手依然溫暖地握著萊拉的小手,笑容不變。
而萊拉,隻是覺得這位漂亮姐姐的手很溫暖,很舒服,完全冇有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
她仰著小臉,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霞,忽然發自內心地、天真地讚歎道:“霞姐姐,你……你比哥哥說的還要漂亮!像月光一樣!”
這句毫無矯飾、充滿童真的誇讚,像一束純淨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霞的心房。
即便是見識過無數美麗與讚美的霞,在這一刻,心絃也被這最質樸的言語輕輕撥動,瞬間柔軟了下來。
她眼中的笑意變得更加真實而溫暖,甚至帶上了一絲寵溺。
“謝謝萊拉的誇獎。”霞用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萊拉柔軟的頭髮,聲音柔和得彷彿能滴出水來,“萊拉以後啊,也會長得像月光一樣漂亮,甚至比姐姐更漂亮哦。”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真誠的祝願,彷彿這不僅僅是一句安慰,而是一個她願意去相信和期待的未來。
萊拉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更紅了,但眼睛裡的光彩卻更加明亮。
霞鬆開了手,站起身,對納賽爾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看過了。
然後,她又對還在努力變雪花的斯卡蒂和聽故事聽得入迷的落落笑了笑,便和伊芙琳一起,安靜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廊裡,重新恢複了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