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恕我不能答應。”
納賽爾放下手中的信紙,臉上帶著真誠的遺憾,輕輕搖了搖頭。信紙上屬於霞的優雅字跡彷彿還殘留著魔力波動,但內容卻未能改變他的決定。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對麵、如同冰雕般沉靜的五號,還有旁邊正百無聊賴踢著沙子的蝕。
陽光透過綠洲棕櫚樹的縫隙,在他深棕色的麵板上投下斑駁光影,那雙溫潤的琥珀色眼睛坦然地迎向五號的注視。
“這片沙漠,焦砂綠洲,是我的故鄉,是流淌在我血脈裡的根。”納賽爾的聲音平緩而堅定,帶著沙漠子民特有的、如砂礫般粗糲而執著的質感,“我的責任在這裡,我的族人與需要守護的古老契約也在這裡。魔法交流大會之後,藉助霞小姐給予的幫助,我妹妹的危機已經解除,綠洲也迎來了新的穩定……我,實在冇有理由離開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
他的話語清晰明確,表達了對霞的尊重,但也劃定了自己不可動搖的底線——故土難離。
對於一個將守護綠洲、維繫古老平衡視作生命一部分的沙漠魔法師而言,遠赴他鄉擔任教職,即便前景廣闊,也非心之所向。
聽到納賽爾如此直白而堅決的拒絕,五號那張鮮有表情的臉上,並冇有出現任何類似驚訝、失望或試圖說服的神色。她的反應平淡得近乎機械,彷彿對方的回答完全在預料之中,甚至不值得引起情緒波動。
她冇有開口爭辯,也冇有重複霞信件中可能存在的任何誘人條件。
她隻是沉默著,再次伸出了手。
這一次,不是從懷中,而是從她背上那具金屬兵匣的某個隱蔽夾層裡,取出了另一封信件。
信件的材質與剛纔那封相同,同樣帶著霞獨特的魔法印記,隻是火漆的顏色略有差異,封口處還多了一個小小的、代表“備用”或“補充”的符號。
“霞料到你會拒絕。”五號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她將第二封信遞向納賽爾,“所以,她準備了第二封信。”
納賽爾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霞小姐竟然預見到了他的反應,還準備了後續?這份心思縝密與對人心的洞察,讓他心中對霞的評價又悄然提升了一分。
他定了定神,心中雖然主意已定——無論多少封信,無論霞提出怎樣優渥的條件,他離開故土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但出於對霞這位強大、神秘且曾給予他關鍵幫助的尊敬與感激,他依然會認真閱讀每一封來自對方的信件。
“我明白了。”
納賽爾點點頭,神色鄭重地再次接過五號遞來的第二封信。
他的手指撫過那略微不同的火漆,心中並無動搖,隻有對霞行事風格的淡淡感慨,以及一絲好奇——在第一封誠摯的邀請被明確拒絕後,這第二封信中,霞又會寫下怎樣的言辭?是更誘人的條件,還是某種迂迴的勸說?抑或,隻是單純的告彆與祝福?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內容如何,他的答案都不會改變。
帶著這份平靜的堅定,納賽爾開始拆開第二封信。
然而,當納賽爾的目光觸及第二封信第一行字的瞬間,他臉上那份因堅定信念而維持的平靜,如同被重錘擊中的沙堡,轟然崩塌。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拿著信紙的手指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呼吸在喉間滯澀,彷彿被沙漠正午最滾燙的熱風堵住了氣管。一股洶湧的、完全不受理智控製的酸澀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鼻梁,直逼眼眶。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觸控到自己的臉頰。
觸感冰涼而濕潤。
他竟然……在無意識地流淚?
“我……我……”
納賽爾張了張嘴,試圖發出聲音,想要說些什麼——或許是掩飾失態,或許是表達震驚,或許是追問真假——但他的語言係統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感海嘯徹底沖垮了。
喉嚨裡隻能擠出幾個破碎、乾澀、不成調的音節。他的嘴唇翕動著,眼神卻死死定在信紙上,彷彿那幾行字具有吸走他所有魂魄與自持力的魔力。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化作了綠洲邊緣一尊風化的石像,唯有眼角不斷滾落的淚珠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著內心正經曆著何等的天翻地覆。
這反常至極的表現,立刻吸引了旁邊原本對“讀信”這種文縐縐事情不太感興趣的蝕。
“咦?他怎麼了?”蝕好奇地湊了過來,踮起腳,試圖看清納賽爾手中信紙上的內容,但納賽爾抓得太緊,手指甚至捏得信紙邊緣發皺。“讓我看看!”
蝕行事向來直接,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按捺不住。她仗著身材嬌小靈活,趁納賽爾心神失守、毫無防備之際,小手一伸,竟直接從他那微微鬆開的指間將那第二封信給“搶”了過來。
“喂!你……”五號似乎想阻止,但動作慢了一拍,或者說,她默許了蝕這有些魯莽的舉動。
蝕纔不管那麼多,她迅速將信紙舉到眼前,暗紅色的眼眸飛快地掃過上麵的文字。
隻掃了幾行,她那總是帶著幾分天真或狡黠的小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近乎“刮目相看”的驚歎表情,嘴裡還發出“霍!”的一聲短促驚呼。
“霞這招……”蝕咂了咂嘴,目光從信紙上移開,瞥了一眼仍處於失魂狀態的納賽爾,又看向五號,語氣裡充滿了“學到了”的意味,“夠狠!”
她晃了晃手中的信紙,彷彿掌握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開始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語氣,“解釋”起來:
“按照這片破沙漠不知道傳了多少年的老掉牙傳統,生活在這裡的人,都得信仰那個早就死得連渣都不剩的什麼‘沙漠皇帝’。這也就罷了,關鍵是,每過十年,就必須給這位死皇帝獻上一對童男童女當祭品!”
“而這個納賽爾的妹妹,很不巧,就是這次‘合格’的人選之一!”
蝕看向納賽爾,眼中難得閃過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對霞手段的佩服:“然後霞在信裡說,隻要他答應去學院,她就能把他,還有他的家人,全都安全帶出這片沙漠,徹底擺脫這個該死的迴圈!”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宣佈重磅訊息的神秘感:
“至於那個陰魂不散的‘沙漠皇帝’……信裡白紙黑字寫了,隻要納賽爾點頭,她就會親自過來,‘解決’掉這個‘曆史遺留問題’。”
“解決”二字,蝕咬得格外清晰。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霞不僅要帶走納賽爾一家,還要從根本上,抹除或者說“處理”掉那個壓在無數沙漠子民心頭、掌控著血腥祭祀傳統的、以亡靈或殘存意誌形式存在的“沙漠皇帝”!
這不是簡單的邀請或交易。
這是一份無法拒絕的“救贖”,一場針對根源的“清算”,一個將納賽爾從故鄉與責任的痛苦枷鎖中,連根拔起、並賦予全新未來的“方案”。
難怪納賽爾會失態至此。
這封信,冇有談論任何學院的前景、個人的發展或物質回報。它精準地刺中了納賽爾心中最深的恐懼、最沉重的負擔、最無法言說的軟肋,然後給出了一個霸道、強悍、不容置疑的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