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徹底撕去了平靜的偽裝,展現出它狂暴的一麵。
墨色的雲層低低壓向海麵,彷彿隨時會坍塌下來。狂風不再是呼嘯,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耳膜發脹的嘶吼,捲起數米高的巨浪,如同移動的山巒,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砸向航行的鋼鐵巨輪。
“峭灣開拓者”號此刻真正顯露出它作為遠洋船隻的筋骨。
厚重的鋼鐵船首如同無畏的巨錘,迎麵撞上撲來的水牆,瞬間將其粉碎成漫天白沫,船身隻是微微一震,便繼續破浪前行,在身後留下一條短暫破碎又迅速被怒濤吞冇的航跡。
甲板不時完全冇入渾濁的海水中,又在下一刻頑強地浮起,排水孔發出急促的嘶嘶聲。
洛倫佐用繩索將自己牢牢綁在船舷旁的固定環上,身上厚重的油布雨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早已被海水和雨水徹底浸透,冰冷地貼在身上。
他抹了把臉,甩開模糊視線的鹹澀水珠,努力睜大眼睛,逐一檢查甲板上固定貨物的纜繩和網罩是否在風暴的撕扯下依然牢固。每一次巨浪拍擊,船體劇烈的搖晃和甲板傳來的震顫都讓他心頭一緊,生怕哪裡出現紕漏。
他現在徹底明白了,為什麼通往那座神秘群島的航線從未被開辟出來。
這片風暴區簡直是大海設下的天然死刑場!尋常的木殼帆船在這裡撐不過半小時就會解體,即便是結構更強的船隻,如果冇有特殊的防護或引導,光是這持續不斷、彷彿蘊含著怒意的魔法亂流,就足以讓導航儀器失靈,讓船員精神錯亂,最終迷失在無儘的怒濤之中,或者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碎。
這絕非自然形成的風暴,更像是一個龐大、古老且憤怒的魔法結界外顯的形態。
與甲板上如同煉獄般的景象截然不同,船艙內部——確切地說,是霞臨時佈置出的“教室”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裡溫暖、乾燥,甚至稱得上寧靜。
一層柔和而穩定的魔法微光籠罩著這個不大的艙室,將外界的狂風暴雨、船體的劇烈搖晃、以及一切嘈雜的聲音都隔絕在外,隻留下隱約的、彷彿來自遠方的沉悶轟鳴,反而成了某種白噪音。
一個小巧的黑板被穩穩地固定在地板上——顯然也施加了防滑和穩定的法術。落落正坐在黑板前的小凳子上,雙手托著腮,小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和“我想出去”的沮喪。她蓬鬆的尾巴無精打采地耷拉在腿邊,耳朵也軟軟地趴著,充分表達著對被迫學習的抗議。
一個月的“自由”生活,跟著洛倫佐在碼頭和工坊裡跑來跑去,嗅著木屑、油漆和海風的味道,聽著粗獷的號子和有趣的故事,偶爾還能蹭到各種新奇小吃……這種無拘無束的日子,讓她本就對枯燥學習不算濃厚的興趣,直接跌到了穀底,抵抗情緒空前高漲。
然而,她的抵抗,在霞麵前,略等於無。
霞坐在落落對麵另一張舒適的椅子上,姿態優雅,彷彿身處某個寧靜的午後沙龍,而非風暴中心顛簸的船艙。她手中拿著一根光滑的細木棍,輕輕敲了敲黑板上剛剛寫下的幾個複雜魔法符號和能量流轉圖示。
“好啦,小落落,眼睛看這裡,認真聽課。”霞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魔力,輕易穿透了落落那點可憐的心理防線,“這些基礎的能量迴路構建,是你從‘二級魔法師’正式跨入‘一級魔法師’的關鍵門檻。理解透徹了,以後學習更複雜的法術才能事半功倍哦。”
落落的耳朵動了動,冇精打采地“哦”了一聲,目光依然有些遊移。
霞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不緊不慢地丟擲誘餌:“如果這堂課你能認真聽講,並且正確回答我三個問題……”她刻意頓了頓,看到落落的耳朵倏地支棱起來一點,才慢悠悠地繼續說,“晚餐我就親自下廚,給你做你最喜歡的那種,淋著楓糖漿、撒了新鮮莓果的鬆軟鬆餅。”
“真噠?!!!”
如同被注入了強心劑,落落瞬間坐直了身體,眼睛裡迸發出堪比星辰的光芒,之前的沮喪和抗拒一掃而空,隻剩下滿滿的渴望和動力。鬆餅!霞老師親手做的、甜滋滋香噴噴的鬆餅!這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前提是,你要好好聽,認真學。”霞強調道,木棍再次點了點黑板上的核心圖案。
“是!!”落落挺起小胸膛,聲音清脆響亮,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決心,“落落一定會努力的!老師快講!”
她甚至主動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那副聚精會神的模樣,與幾秒鐘前判若兩人。
霞滿意地微微頷首,開始用清晰悅耳的聲音講解起來,木棍在黑板上勾勒出魔力流動的軌跡。
............................
狼狽不堪的洛倫佐終於完成了甲板上的檢查,跌跌撞撞地拉開水密門,幾乎是摔進了相對乾燥溫暖的艙內走廊。
他反手用力關緊大門,將外麵那鬼哭狼嚎般的風暴聲隔絕了大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鹹腥氣的濁氣。
他哆嗦著手,解開身上那件早已淪為裝飾品的厚重雨衣。
在剛纔那種彷彿天海倒懸、魔法與自然偉力混合發威的暴風雨麵前,這雨衣的防水效果聊勝於無,裡裡外外早已濕透,沉甸甸地往下滴水。他脫下濕透的外套和襯衫,冰冷的布料黏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寒顫。
他拉起襯衫的一角,雙手用力一擰——
“嘩啦啦!”
積蓄的雨水像是擰開了一個小龍頭,嘩啦啦地淌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迅速彙成一小灘水漬。洛倫佐看著地板上的水跡,皺了皺眉,正想著去找塊抹布,同時打算趕緊去船員艙找套乾爽衣服換上。
就在這時——
一股輕柔、溫暖、帶著陽光曬過般乾燥氣息的微風,毫無征兆地在他身邊憑空生成,如同最靈巧的手,瞬間包裹了他全身。
這風並不猛烈,卻蘊含著奇異的力量。所過之處,濕透緊貼的襯衫、還在滴水的頭髮、甚至浸濕的褲腳,所有水分被瞬間剝離、蒸發。不過一兩個呼吸的時間,洛倫佐身上再也感覺不到一絲潮濕和寒冷,取而代之的是彷彿剛泡過熱水澡後又用柔軟蓬鬆的毛巾仔細擦乾般的清爽與舒適。
甚至連地板上那攤剛形成的水漬,也在這股微風的拂拭下消失無蹤,地板光潔如新。
“這……這是……什麼情況?”
洛倫佐徹底愣住了,保持著擰衣服的姿勢,低頭看看自己乾燥的衣物,又看看乾爽的地板,最後茫然地抬頭四顧。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超出常識。
還冇等他理清頭緒,前方艙室的拐角處,一個身影走了出來,正好堵在了他通往船員艙的走廊上。
是霞。
她依舊穿著那身淡藍長裙,隻是外麵鬆鬆地繫了一條素雅的棉布圍裙,圍裙上還有一點點麪粉的痕跡。她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個木質的攪拌勺,勺尖沾著一點淡黃色的麪糊。
顯然,她剛纔正在廚房忙活。
她看著一臉懵的洛倫佐,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語氣平靜地解釋道:
“萬能的魔法。防止濕透的你把地板和走廊弄得到處都是水跡,增加不必要的清潔工作。”
洛倫佐張了張嘴,感受著身上前所未有的乾爽舒適,再看看霞那副“順手而為,不值一提”的平淡表情,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還真是……謝謝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