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姑蘇。
一座不起眼的,臨河小院裏。
石虎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條,他從未見過的,溫婉流淌的河水。
河上有烏篷船,船上有唱著軟糯小調的船孃。
一切,都和他熟悉的,北境的粗獷和蒼涼,格格不入。
他來江南,已經,快一個月了。
他沒有急著,去按圖索驥,去抓捕名單上的那些人。
他隻是,像一個普通的,異鄉客一樣,住在這座小院裏。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坐在這裏,看著窗外的河水,發呆。
他在等。
等一個,讓他,能徹底融入這片江南煙雨的,契機。
“客官,您的藥,熬好了。”
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粗布衣衫,麵容清秀的年輕女子,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走了進來。
她叫阿芷,是這家客棧老闆的女兒。
石虎剛到江南時,水土不服,上吐下瀉,差點死過去。是這個善良的姑娘,請了大夫,沒日沒夜地,照顧他。
“謝謝。”石虎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藥,很苦。
但,比不上他心裏的苦。
“客官,今天,感覺好些了嗎?”阿芷接過空碗,關切地問道。
“嗯。”石虎點了點頭。
阿芷看著他那張,滿是刀疤,不怒自威的臉,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同情。
她聽客棧裏的其他客人說,這個人,是從北邊來的。好像,是在戰場上,殺了太多人,中了邪,才變成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的。
“客官,人,要往前看。”阿芷鼓起勇氣,小聲地勸道,“逝去的人,已經,迴不來了。活著的人,才更要,好好活著。”
石虎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點,死死地,盯住了阿芷。
阿芷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嚇得後退了一步。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你,”石虎沙啞地開口,“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阿芷。”
“阿芷……”石虎反複唸叨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他的月奴。
她也曾這樣,在他生病的時候,為他,端上一碗,滾燙的湯藥。
“你,剛才說什麽?”石虎問道。
“我……我說,人要往前看……”阿芷的聲音,越來越小。
“不,是上一句。”
“上一句?”阿芷想了想,“我說……逝去的人,已經迴不來了……”
石-虎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重新,轉過頭,看向了窗外。
是啊。
逝去的人,已經,迴不來了。
他報了仇,殺了北元大汗,又能怎樣?
他的月奴,他的孩子,終究,是迴不來了。
那他,還留在這世上,做什麽?
他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笑話。
一個,被仇恨,操控著的,可悲的,木偶。
就在這時,客棧樓下,傳來了一陣,喧嘩和爭吵聲。
“張老闆!你這個月的‘平安錢’,該交了!”一個囂張的聲音,響了起來。
“幾位爺,寬限幾天吧!最近,生意不好做啊!”客棧老闆,也就是阿芷的父親,在苦苦哀求。
“少廢話!今天,要是拿不出錢來,我們就,砸了你的店!”
“砰!”
一聲巨響,似乎是桌子,被掀翻了。
緊接著,是阿芷的尖叫聲。
“爹!你們幹什麽!”
“喲,小妞長得挺水靈啊!沒錢也行,讓你女兒,陪哥哥們,喝幾杯酒,今天這事,就算了!”
“你們……你們無恥!”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聲。
石虎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下的大堂裏,一片狼藉。
幾個穿著流裏流氣,一看就是地痞無賴的男人,正圍著阿芷和她父親。
阿芷的臉上,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嘴角,還掛著血絲。
客棧老闆,被打倒在地,痛苦地呻吟著。
周圍,圍著一些看熱鬧的客人,卻沒一個人,敢上前。
為首的那個地痞,看到石虎從樓上下來,斜著眼,打量了他一下。
“哪來的醜八怪?滾一邊去!別他媽,多管閑事!”
石虎沒有理他。
他隻是,一步一步,走到阿芷的麵前。
他看著她臉上的巴掌印,看著她那,又驚又怕,卻依舊倔強地,護在自己父親身前的,眼神。
像。
真的,很像。
像那個,在北境的寒夜裏,對他說,“我活得像個人”的,傻女人。
“誰,打的?”石虎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個為首的地痞,愣了一下,隨即,狂笑起來。
“哈哈哈!怎麽著?是老子打的!你還想,替她出頭不成?”
他話音未落。
石虎,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動的。
隻看到,一道殘影,閃過。
下一秒,那個地痞,已經,被石虎,單手,掐著脖子,舉到了半空中。
他的雙腳,在空中,胡亂地蹬著。他的臉,因為窒息,漲成了豬肝色。
“我問你,是誰,打的?”
石虎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眼睛裏,卻燃起了,兩團,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
那把,沉寂了近一個月的刀。
終於,再次,出了鞘。
另外幾個地痞,都嚇傻了。他們想上前,又不敢。
“放……放開我們老大……”
石虎沒有理會他們。
他隻是,看著手裏那個,還在掙紮的,地痞。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的聲音。
那個地痞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了下去。
石虎鬆開手,像扔一個垃圾一樣,將他的屍體,扔在了地上。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了,剩下的那幾個,已經,嚇得屁滾尿流的,地痞。
“現在,輪到你們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名字,從其中一個地痞,驚恐的尖叫聲中,傳了出來。
“別……別殺我!我們是……我們是‘青竹幫’的人!我們的後台,是……是戶部漕運司的,孫主事!”
石虎的動作,停住了。
孫主事。
這個名字,他記得。
在他懷裏那份,李爭鳴給他的,罪證名單上。
排在,第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