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的話,像一把冰錐,紮在寂靜的夜裏。
李爭鳴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知道,哀莫大於心死。一個心裏隻剩下仇恨的人,是可怕的。但一個連仇恨都覺得疲憊,隻想用餘生去折磨對手的人,纔是真正的,來自地獄的惡鬼。
“好。”李爭鳴點了點頭,“我準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但不是現在。等京城的訊息來了,你再動身。”
“謝王爺。”石虎重新低下頭,又變迴了那個蜷縮在牆角的,沉默的影子。
李爭鳴轉身離開,帶上了門,將那一片黑暗,重新關在了裏麵。
第二天一早,王府議事廳。
北境的一眾高階將領,齊聚一堂。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尚未褪去的興奮和狂熱。
“王爺,那八十萬降卒,如何處置?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一天消耗的糧草,就是個天文數字!”陳屠首先開口,他是主管後勤的,最關心的就是這個。
“殺了,一了百了!”另一名以驍勇著稱的將領,殺氣騰騰地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留著他們,終究是禍患!”
“不可!”葉擎蒼立刻反駁,“王爺剛剛大勝,正該向天下彰顯王師仁德,若此時坑殺降卒,必失天下人心!傳出去,以後誰還敢降我們?”
議事廳裏,立刻分成了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李爭鳴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一名親衛,快步走了進來。
“報——”
“王爺,京城八百裏加急!”
議事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名風塵仆仆的信使身上。
信使呈上兩個一模一樣的黃楊木盒子。
“啟稟王爺,這是……這是陛下,給您的。一封,是陛下的親筆家書。另一封,是……是聖旨。”
家書?聖旨?
眾人心裏都犯起了嘀咕。這新皇登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李爭鳴的眼神,落在親衛統領趙高賢的幹兒子,小太監李忠的臉上。
李忠會意,上前,先開啟了那個裝著家書的盒子,雙手捧著,呈了上去。
李爭鳴接過信,展開。
信上的字跡,依舊是他熟悉的,五哥那溫潤平和的字型。隻是,比起以前,筆鋒裏,多了幾分,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和疲憊。
信的內容,和謝道韞說的大致一樣。通篇,都是一個弟弟,對兄長的思念和信任。字裏行間,滿是“父皇臨終前的囑托”,“兄弟同心”,“大乾的未來,全靠九哥”這樣的話。
李爭鳴看完,麵無表情。
陳屠等人,伸長了脖子,卻什麽也看不見,急得抓耳撓腮。
“王爺,陛下他……怎麽說?”陳屠忍不住問道。
李爭鳴沒有迴答,隻是將信,遞給了身旁的謝道韞。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個盒子上。
“開啟。”
李忠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了第二個盒子。
裏麵,是一卷明黃色的,用金線龍紋綢緞包裹的,聖旨。
和那封樸素的家書比起來,這道聖旨,顯得,格外的冰冷和威嚴。
李忠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細的嗓音,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開頭的八個字,就讓在場的所有武將,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
“皇九弟鎮北王李爭鳴,文韜武略,功蓋當世。克江南,平北元,揚我大乾國威,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前麵,是一大段華麗的,幾乎把李爭鳴誇上天的溢美之詞。
陳屠等人聽得是心花怒放,與有榮焉。
然而,李爭鳴的表情,卻越來越冷。
“……今,先帝新喪,朕心悲痛,天下同哀。朕與九弟,一母同胞,手足情深。特召鎮北王,即刻返京,共商國葬大典,以盡孝道。”
聽到這裏,眾人還沒覺得有什麽。奔喪,盡孝,天經地義。
但李忠接下來的話,卻讓整個議事廳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然,北境新定,西域未安,降卒八十萬,虎狼之心未泯。國之邊疆,不可一日無帥。為保北境安穩,鎮北王麾下玄甲軍、開拓大軍等一應兵馬,皆需留守北境,枕戈待旦,以防生變。”
李忠頓了頓,嚥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鎮北王返京,隻可,隨行親衛三百人。欽此——”
當最後兩個字落下,整個議事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這是什麽意思?
這是讓王爺,一個人,放棄所有的兵權,帶著三百人,迴到那個,對他充滿了猜忌和恐懼的京城!
這不是奔喪!
這是,繳械!是軟禁!是鴻門宴!
“他媽的!”陳屠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他李成文安的什麽心!這是想把王爺,騙迴京城,關起來!”
“王爺!不能去!這絕對是個圈套!”
“沒錯!他要是真信你,怎麽會隻讓你帶三百人!他這是怕了!他怕你帶兵迴京,搶了他的龍椅!”
一眾將領,群情激奮,整個議事廳,瞬間炸開了鍋。
李爭鳴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在謝道韞手中的那封“家書”,和李忠手中的那道“聖旨”之間,來迴移動。
一封情真意切,一封殺機四伏。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他這個五哥,當了皇帝,果然,長進了。
京城,皇宮,禦書房。
剛剛登基的新帝李成文,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坐在那張他曾經無比嚮往,此刻卻覺得無比寬大和冰冷的龍椅上。
他的麵前,堆著小山一樣高的奏摺。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
先帝駕崩,國喪,北元入侵,京城戒嚴……所有的事情,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臉上,滿是疲憊。
“陛下,喝口參茶吧,您這樣熬下去,龍體,會吃不消的。”大太監趙高賢,滿眼心疼地,端上一杯熱茶。
李成文擺了擺手,沒有接。
“給九弟的信和聖旨,送出去了嗎?”他沙啞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