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自己的死,平息了一場可能會動搖國本的政治風波,也為鎮北王那即將起航的艦隊掃清了最後一道障礙。
這位老禦史,到死都在為他深愛著的國家盡自己最後的一份力。
“是個可敬的對手。”李玄放下茶杯,由衷地感歎了一句,“隻可惜,他站錯了隊,也生錯了時代。”
他看了一眼窗外:“風波平息了,我也該去見一見那個真正難纏的對手了。”
他口中所謂的難纏對手,不是朝堂上那些迂腐的老臣,也不是那些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跳梁小醜,而是一個女人。
一個一直躲在幕後、看似與世無爭,卻擁有著難以想象的能量的女人——當朝太後,皇帝李成文和鎮北王李爭鳴的生母。
也是那個曾經在先帝駕崩、諸王奪嫡的血腥之夜,以一己之力扶持年幼的李成文登上皇位的傳奇女人。
李玄要去見的就是她。
因為他知道,孫承宗和錢謙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挑釁鎮北王,背後若沒有這位太後的默許甚至授意,打死他都不信。
皇宮,慈寧宮。
這裏是太後的居所,與皇帝那金碧輝煌的太和殿不同,慈寧宮顯得異常樸素和安靜。
院子裏種滿了各種花草,一個穿著粗布麻衣、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在低頭修剪花枝,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鄰家老奶奶,任誰也無法將她與那個權傾朝野、心機深沉的大乾太後聯係在一起。
李玄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他沒有讓太監通報,隻是安靜地站在院門口看著,直到太後剪下了最後一枝多餘的花枝,才緩緩地抬起頭看向他。
她的臉上帶著和藹慈祥的笑容,那眼神就像在看自己最疼愛的孫子。
“玄兒,來了。怎麽不進來?在門口站著做什麽?”
“孫兒怕打擾了皇奶奶的雅興。”李玄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在這個女人麵前,他不敢有絲毫放肆,因為他看不透她。
“你這孩子,就是太懂禮數了。”太後放下剪刀,拉著李玄的手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哀家早就想見見你了,隻可惜你一迴京就忙著跟你那些狐朋狗友鬼混,連哀家這裏都不知道來看一眼。”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寵溺的嗔怪,彷彿真的隻是一個在抱怨孫子不來看自己的普通老人。
“是孫兒不對。”李玄連忙認錯,“孫兒這不一忙完,就立刻過來給您請安了嗎?”
“你啊。”太後笑著搖了搖頭,“跟你那個不著調的爹一個德行,嘴上抹了蜜一樣,心裏卻不知道藏著多少鬼主意。”
她話鋒一轉:“孫承宗的事,哀家聽說了。你做得很好,也很狠。”
李玄心中一凜,正題來了。
“孫兒隻是做了該做的事。孫承宗結黨營私,意圖霍亂朝綱;錢謙貪贓枉法,國之蛀蟲。他們都該死。”
“是,他們是該死。”太後點了點頭,“但是你不該用那種方式讓他們死。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卻要誅心。你把孫承宗這個士林領袖、文官表率的臉麵按在地上反複摩擦,這讓天下的讀書人怎麽想?這讓那些還在為朝廷效力的文臣怎麽看?你這是在動搖國本!”
太後每說一句,李玄的心就沉一分。
他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眼前這個女人。
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遠,也比任何人都狠。
她關心的從來就不是孫承宗的死活,而是皇權的穩定,是文官集團和武將勳貴之間那脆弱的平衡。
而李玄和他父親的所作所為,無疑打破了這個平衡。
鎮北王府的權勢已經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君主都感到不安,哪怕那個君主是她的兒子。
“皇奶奶教訓的是。”李玄深吸一口氣,從容應對,“孫兒年輕氣盛,做事的確有些欠考慮。不過,孫兒以為,我大乾如今需要的不是所謂的平衡,而是一把能夠斬斷所有束縛的利劍!一把能夠帶領我們衝出這片狹隘天地的利劍!我九叔就是這把劍!而我,就是那個為他掃清一切障礙的磨刀石!”
“至於國本……”他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說道,“隻要我伯伯還坐著那張龍椅,隻要我九叔還鎮守著北境的國門,這大乾的國本就亂不了!”
他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太後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玄都以為她要發怒了,她才終於緩緩地笑了。
“好。說得好。不愧是李爭鳴的兒子,也不愧是哀家的好孫兒。”她站起身,拍了拍李玄的肩膀,“哀家老了,這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你想怎麽折騰就去折騰吧。隻要你記住一句話。”
她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銳利:“這天下姓李,也隻能姓李。”
“這天下姓李,也隻能姓李。”
太後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玄的心上。
他聽懂了,這是警告,也是敲打。
太後在告訴他,無論他們兄弟怎麽折騰,無論鎮北王府的權勢有多大,都不能動搖李成文的皇位。
這是她的底線,也是不可逾越的紅線。
“孫兒明白。”李玄恭敬地低下頭,“我李家的江山,自然要由我李家的人來坐。這一點,無論是孫兒還是我九叔,都心知肚明。”
“明白就好。”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銳利瞬間消失,又恢複了那副慈祥和藹的模樣,“行了,哀家也乏了,你跪安吧。對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哀家親手為你熬了一碗蓮子羹,你帶迴去嚐嚐。”
她對著身旁的老宮女使了個眼色。
老宮女心領神會,很快就端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走了過來。
“這……怎麽好勞煩皇奶奶您親自動手。”李玄嘴上客氣著,心裏卻咯噔一下。
他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食盒,隻覺得那不是什麽蓮子羹,而是一碗催命的毒藥。
“拿著吧。”太後不容置疑地說道,“哀家的一片心意,你若是不喝,就是不孝。”
“是,孫兒遵命。”
李玄隻能硬著頭皮接了過來。
他提著那個沉甸甸的食盒走出了慈寧宮,背心已經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