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密信,從張瑞的手中,飄然滑落。
他感覺不到紙張的觸感,也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
整個人,彷彿被浸入了隆冬的冰湖裏,從裏到外,都凍僵了。
平陽郡主,去了北境。
靖安司都督,另有其人。
並且,早已,微服,抵達江南。
這短短的幾句話,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將他剛剛燃起的,所有希望,所有幻想,都砸得粉碎。
他那條命,根本就沒有保住。
皇帝,不是派來了護身符。
而是派來了一個,隱藏在暗處的,真正的,催命判官!
是誰?
會是誰?
張瑞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邊,唯一還能讓他依靠的人。
王侍郎。
王仲,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密信,看了一眼,然後,又,恭敬地,遞還給張瑞。
“國舅爺,節哀。”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張瑞,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
“節哀?節什麽哀!”
張瑞,一把推開他,狀若瘋魔。
“本官還沒死!”
他,踉踉蹌蹌地,衝迴自己的房間,將門,死死地關上。
他要跑!
必須,立刻,馬上,離開姑蘇這個鬼地方!
這裏,不止有石虎那條瘋狗。
還有一個,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裏,正對著自己,磨刀霍霍的,靖安司都督!
他,發瘋似的,翻箱倒櫃。
將那些,藏在暗格裏的,金銀細軟,一股腦地,往包袱裏塞。
他要迴上京!
隻要迴到上京,迴到他妹妹的身邊,迴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他,就安全了!
就在這時。
“吱呀——”
房門,被推開了。
張瑞,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金條,“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迴頭。
隻見,王侍郎,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走了進來。
臉上,還帶著,那該死的,溫和的,笑容。
“國舅爺,您一夜未眠,想必是累了。”
“下官,特地,讓廚房,給您燉了些參湯,補補身子。”
王侍郎,將參湯,放在桌上。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張瑞腳邊,那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包袱上。
他,笑了。
“國舅爺,這是,要去哪兒啊?”
張瑞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看著王侍郎那張,熟悉的,甚至,有些儒雅的臉。
卻覺得,比,昨夜,在金庫裏,看到的那行血字,還要,讓他,膽寒。
他,忽然發現。
整個欽差行轅,所有的護衛,所有的仆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都,不見了。
偌大的院子裏,安靜得,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和,他自己,那,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這裏,已經,不是他的行轅。
這裏,是一座,為他,精心準備的,牢籠。
而眼前這個,給他端來參湯的男人。
就是,那個,手握鑰匙的,獄卒。
“王……王大人……”
張瑞的聲音,幹澀,嘶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諂媚和乞求。
“你……你聽我解釋……”
王侍郎,沒有讓他,解釋下去。
他,隻是,緩緩地,走到張瑞的麵前。
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那,因為驚慌,而歪掉的,衣領。
“國舅爺。”
他,湊到張瑞的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陛下的旨意,是讓您,在江南,‘協助’郡主,查案。”
“如今,郡主,不來了。”
“您這‘欽差’的差事,也就,該結束了。”
“從現在起。”
王侍郎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讓張瑞,如墜冰窟的,弧度。
“這裏,我說了算。”
張瑞,徹底癱了。
像一灘爛泥,癱軟在椅子上。
他,雙目無神,嘴巴,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都,不自知。
王侍郎。
竟然,是王侍郎!
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鞍前馬後,出謀劃策的,心腹。
竟然,就是皇帝,派來的,那把,最鋒利的刀!
他,迴想起,自己,來到江南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從,派人去臨河客棧清場,激怒石虎。
到,聽信他的讒言,去找謝安,逼問蜀王金庫的下落。
再到,興師動眾,去抄那個,早被搬空的,別院。
每一步,都,走在王侍郎,為他,鋪好的,死路上。
他,就像一個,被牽著線的木偶。
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他,還自以為,聰明絕頂,可以,玩弄天下人於股掌。
殊不知,他自己,纔是,那個,最大的,小醜!
“為……為什麽……”
張瑞,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為什麽,是我?”
“因為,國舅爺您,夠蠢,也,夠貪。”
王侍郎,毫不客氣地,給出了答案。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張瑞的對麵,坐下。
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陛下,需要一個,由頭,來整頓江南。”
“也需要一個,靶子,來試探,鎮北王的,底線。”
“您,就是,那個,最好用的,由頭,和,靶子。”
王侍郎,吹了吹,茶杯裏的熱氣。
“您在江南,鬧得,越不像話,死得,越難看。”
“陛下,才越有理由,名正言順地,將這江南的天,給,換上一換。”
“至於,您的死活,您背後的張家,是榮是辱……”
王侍郎,抬起眼,看著他。
“您覺得,陛下,真的,在乎嗎?”
張瑞,不說話了。
他,隻是,癡癡地,笑著。
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啊。
他,算個什麽東西。
不過是,皇後,一個,不成器的哥哥。
一個,靠著裙帶關係,爬上來的,廢物。
在,皇帝那盤,以天下為棋局的,大棋裏。
他,連當一顆,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他,隻是,那塊,用來,試探深淺,隨時可以,丟棄的,問路石。
“我……我妹妹……她知道嗎?”
張瑞,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皇後娘娘,深明大義,一切,以江山社稷為重。”
王侍郎,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卻又,無比殘忍的,迴答。
張瑞,徹底,絕望了。
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
他,想到了死。
可是,他,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疼。
更怕,就這麽,窩囊地,死了。
他,還想活。
哪怕,像狗一樣,活下去。
“王……不……王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