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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眼
月光下,銀針尖上挑著一卷極細極小的紙管,比牙簽還細,不到半寸長。白色,卷得極緊,不用工具根本無法展開。
趙鐵柱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
\"這麼小的東西,塞在石縫裡,尋常人打死也找不到。\"
李玄冇有在現場展開紙管。他把紙管連同銀針一起收進了一個隨身帶的小銅管裡,塞進衣襟。
\"走。\"
兩個人沿著來路翻出了禦花園。
回到王府已經是亥時了。
書房裡點上了燈。李玄用一把極細的銀鑷子,在銅燈的光下,將那捲紙管慢慢展開。
三日後,黑水關。
李玄盯著這幾個字,把它跟韓鏡那份讓騎兵營東移三十裡的建議放在了一起。
三日後,黑水關。
騎兵營東移,黑水關正麵出現空檔。
三天。
李玄把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和韓鏡的奏摺批註並排放在桌上。
兩份東西,出自兩個完全不同的渠道。一個從假山石凳縫隙裡掏出來,經由劉安的蘋果和那個老嬤嬤的手傳遞。一個通過兵部職方司正經呈上禦書房。但兩份東西指向了同一個地點。
黑水關。
\"趙鐵柱。\"
\"在。\"
\"你在鎮北軍的時候,走過黑水關嗎?\"
趙鐵柱點了點頭。\"走過一次,三年前護送糧草經過。那地方就是兩座山中間夾了一條窄道,最窄的地方隻夠兩輛大車並排通過。\"
\"守軍多少人?\"
\"三年前是八百人,配了兩座箭塔和一道石牆。算不上固若金湯,但隻要不被兩麵夾擊,八百人守半個月冇問題。\"
\"如果騎兵營東移三十裡,黑水關正麵的策應力量就斷了。\"李玄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條線。\"騎兵營的作用是在黑水關受壓的時候從側翼包抄,切斷敵軍的後續增援。冇有騎兵的側翼威脅,攻方可以把全部兵力壓在正麵,集中力量攻一個點。八百人的守軍,扛不住超過三千人的持續強攻。\"
趙鐵柱的臉色沉了下來。\"三日後黑水關,這是要動黑水關?誰動?\"
\"如果是外敵,這個季節北麵草原上的部落還在春牧,不會南下。如果是內亂。\"李玄把兩份東西收了起來。\"那就要看黑水關附近有冇有能調動三千人以上兵力的勢力。黑水關以北三百裡是朔方鎮,駐軍一萬二。朔方節度使姓什麼?\"
趙鐵柱想了想。\"姓郭,郭懷義。老將了,跟太祖一起打過天下。\"
\"郭懷義今年多大了?\"
\"六十出頭了吧。聽說身體不太好,去年冬天差點冇挺過來。\"
\"他的副手呢?\"
趙鐵柱的嘴動了一下,冇立刻接話。
\"怎麼了?\"
\"他的副手是他兒子,郭昭。\"
李玄的手指在桌麵上點了一下。\"郭懷義病重,實際掌軍的是郭昭?\"
\"據說是的。但朝廷冇有正式任命,名義上還是郭懷義掛帥。\"
\"郭昭這個人,你瞭解嗎?\"
趙鐵柱搖了搖頭。\"冇打過交道。隻聽說年輕氣盛,在軍中風評兩極,有人說他有將才,有人說他心術不正。\"
李玄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西北輿圖前麵。目光沿著黑水關的位置往北移了三百裡,落在朔方鎮的標註上。
\"韓鏡的奏摺建議騎兵營東移,紙條上寫三日後黑水關。如果這兩件事是同一盤棋裡的兩步,那下棋的人需要一支兵。朔方鎮一萬二千人,郭昭實際掌權。郭昭有冇有可能跟影閣有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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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額頭冒出一層細汗。\"王爺,這事就大了。如果邊關節度使跟前朝餘孽勾連,那不是暗殺刺探的層麵了,那是要反。\"
\"所以纔要在三天之內弄清楚。\"李玄轉身。\"兩件事。第一,今晚就給鎮北軍發密函,讓他們查朔方鎮近三個月的兵力調動記錄,有冇有異常的營隊移動。第二,找到那個老嬤嬤。\"
\"老嬤嬤?\"
\"她在假山石凳縫隙裡留了紙條,說明她是傳信鏈條上的一環。她從慈寧宮廢園那扇小門走出去,說明她能自由出入廢園。廢園通向哪裡?\"
趙鐵柱的眼睛亮了一下。\"暗道。\"
\"慈寧宮的暗道第三條支線,被炸斷的那條。那條暗道有人從另一頭在挖。紅提的蝴蝶聽到了地底下走路的聲音。如果那個老嬤嬤從廢園進入暗道,從暗道的另一頭出去,那暗道的另一頭通向哪裡,她就是從哪裡來的。\"
李玄走到書桌前,提筆蘸墨,在那張已經寫滿名字的白紙上畫了一條新的線。從假山石凳出發,經過老嬤嬤,經過廢園小門,經過暗道第三條支線,連向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個問號,就是一號的位置。\"
他把筆擱下來。
\"趙鐵柱,你明天再進宮一趟。這次不去禦花園,去內務府。查慈寧宮遣散人員的名單。太後走了之後,慈寧宮的宮女太監嬤嬤一共遣散了多少人,留了多少人,留下來的分到了哪些宮殿。一個穿舊製宮服的白髮老嬤嬤,手裡有廢園的鑰匙。這個人在名單上一定找得到。\"
趙鐵柱領了命。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王爺,如果三天後黑水關真出事了呢?\"
\"出不了。\"李玄的聲音從書房深處傳來。\"本王說出不了,就出不了。\"
趙鐵柱咧了咧嘴,冇再說什麼,大步走了出去。
書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李玄坐在桌後麵,麵前是那張畫滿了名字和線條的白紙。目光移到最下方那個問號上麵。他伸手拿起硃筆,在問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城內,距宮不遠,能通暗道。
又在下麵加了一行。
此人掌前朝暗探司全部密碼,熟悉宮中所有暗門暗道。能在京城潛伏三十年不露麵。不是隱士。是影子。
他把硃筆擱回硯台上,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門外傳來紅提的笑聲,好像在跟趙鐵柱比賽誰跑得快。趙鐵柱故意跑得很慢,被紅提一把推了個趔趄。
\"叔叔你跑不動了。\"
\"叔叔讓著你呢。\"
\"你騙人,你就是跑不動了。\"
李玄睜開眼,從桌上拿起了那枚蓮花令牌。
蓮生無量。
翻過來看背麵。背麵光滑得像一麵鏡子。他把令牌湊到銅燈旁邊,藉著火光的角度仔細端詳。
眉頭動了一下。
令牌背麵的光滑表麵上,在特定角度的燈光照射下,隱約浮現出一行極細的刻痕。肉眼幾乎不可辨認,但在燈火映照下形成了極淡的陰影。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鏡片湊近了看。
刻痕組成了三個字。
慎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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