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裡的炭盆“劈啪”炸響,火星濺在蘇蘅手背上,她卻渾然未覺。
蕭硯環著她的手臂突然綳成鐵鑄,指節抵在她脊椎骨上,硌得生疼。
“你不是她。”極低的嗓音擦著耳後刮過,蘇蘅猛地抬頭,撞進一雙猩紅的眼。
那是蕭硯的眼睛,卻沒有半分屬於他的溫度——瞳孔收縮成針尖,眼白裡爬滿血絲,像被什麼東西扒開了最深處的魂魄,隻剩一具被操控的軀殼。
“你不配擁有誓約印記。”他的右手不知何時又握住了玄鐵劍,這一次劍鋒不再虛懸,而是直抵她心口。
蘇蘅甚至能看清劍刃上倒映的自己,睫毛在顫抖,唇色比雪還白。
帳簾“唰”地被掀開,趙銘的驚呼裹著冷風灌進來:“世子!您這是——”他手按劍柄,卻不敢上前,隻瞪圓了眼盯著那柄幾乎要刺穿蘇蘅的劍。
蘇蘅喉間發苦。她早該想到的,方纔那縷猩紅黑霧根本不是消散,而是蟄伏在蕭硯識海深處。
此刻她靈識探去,那道纏著血線的屏障已變得滾燙,像活物般啃噬著蕭硯的意識。
“阿硯,是我。”她強迫自己聲音平穩,指尖輕輕覆上劍身。
玄鐵的冷意透過麵板滲進骨髓,卻比不過掌心那處誓約印記的灼燒——那是他們以血為契的證明,此刻正燙得她幾乎要咬碎銀牙。
蕭硯的手腕頓了頓,劍鋒往下壓了半寸。
蘇蘅能看見他額角青筋暴起,顯然在和什麼東西對抗。
她心下一橫,指尖在劍身上快速劃出三道綠痕——那是靈植師的秘紋,能短暫禁錮金屬類器物。“趙銘,退下!”她厲聲喝止欲衝上來的護衛,另一隻手掐訣按在蕭硯後頸。那裏有片淡青的胎記,是她每次替他揉肩時都會碰到的位置。
“相信我,我能喚醒他。”話音未落,蕭硯突然發出一聲悶吼。
他手腕一震,蘇蘅的禁錮紋瞬間碎裂,劍鋒擦著她鎖骨劃過,在衣料上割開道血口。鮮血滲出來,染紅了月白衫子,像朵猙獰的花。
“藤生!”蘇蘅咬著牙低喝。
她指尖的靈息如活泉般湧出,順著地麵的草屑、炭盆邊的枯枝瘋狂生長——不過眨眼間,碗口粗的青藤便從四麵八方竄出,纏上蕭硯的手腕、腳踝,甚至腰腹。
蕭硯被藤蔓拽得踉蹌,玄鐵劍“噹啷”落地。
他盯著纏在身上的青藤,眼中的猩紅更濃了:“你敢用靈植鎖我?”
“我敢。”蘇蘅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能感覺到藤蔓傳來的震顫——那是蕭硯在運功震斷藤脈,每一下都像在抽她的筋骨。但她不能停,必須趕在血契徹底侵蝕他之前,把他拉進藤獄空間。
“抱歉了。”她閉了閉眼,靈力如潮水般傾瀉。
青藤突然泛起幽綠的光,藤身上的葉片全部轉向蕭硯,葉脈裡滲出亮晶晶的熒光。那是她用靈識編織的引魂絡,專門用來牽引意識進入異空間。
蕭硯的瞳孔驟縮,他終於意識到了危險:“蘅兒,你——”話未說完,兩人便被藤光包裹。再睜眼時,已身處一片由藤蔓編織的穹頂之下。無數半透明的葉子懸浮在空中,每片葉子上都映著不同的畫麵:青竹村的老槐樹、縣主府的葯圃、禦苑裏那株被她救活的枯梅……
“這是……”蕭硯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眼中的猩紅褪了些。
“藤獄。”蘇蘅的額頭滲出冷汗。構建這樣的空間對她來說消耗極大,連指尖都在發抖。
“紅葉,出來。”話音剛落,一株半透明的楓樹虛影從穹頂垂落。
紅葉的葉片泛著琥珀色的光,每片葉子都在輕輕顫動:“蘇姑娘,此地可重塑記憶,但需被牽引者主動配合。若他抗拒……”
“我知道風險。”蘇蘅打斷她。
她望著蕭硯,他此刻雖被藤蔓縛住,卻沒有再掙紮,隻是用一種她讀不懂的眼神盯著她。
“阿硯,你看到的那些血,那些幻覺,都是假的。你母妃的仇,我們一起報;你的恨,我陪你扛。但現在,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蕭硯突然笑了,那笑裏帶著刺人的寒意。
“你連自己都護不住,剛才那劍要是再偏半寸——”
“轟!”一聲悶響打斷了他的話。
穹頂的藤蔓突然劇烈搖晃,幾片記憶葉“啪”地碎裂。
蘇蘅轉頭望去,隻見一團黑霧正從空間裂縫裏湧進來,那黑霧黏膩如膠,所過之處藤蔓迅速枯萎,連記憶葉都被腐蝕出一個個黑洞。
“你以為能喚醒他?”夢魘使者的聲音從黑霧裏傳來,像生鏽的刀刃刮過石板。
“他的恨纔是真正的力量!你看——”
黑霧突然散開,露出一幅畫麵:年幼的蕭硯跪在冰冷的殿階上,麵前是熊熊燃燒的火盆。他母妃的靈植師玉牌被丟進火裡,發出“滋滋”的聲響。
“妖女!你用邪術迷惑陛下,該當焚身謝罪!”
“母妃沒有!母妃是最厲害的靈植師!”小蕭硯撲過去要搶玉牌,卻被侍衛一腳踹開。
他母妃跪在火盆前,淚痕混著血漬,卻還是朝他露出笑容:“阿硯,別怕……要記得,靈植師的力量,從來不是用來害人的……”
“夠了!”蘇蘅衝上前要打碎畫麵,卻被黑霧纏住腳踝。
她靈識湧動,藤蔓立刻纏上黑霧,卻被腐蝕得“嘶嘶”作響。
蕭硯望著畫麵裡的自己,眼中的猩紅又濃了幾分。他盯著蘇蘅,聲音裏帶著撕裂般的痛:“你根本不懂我的恨……”
“你根本不懂我的恨!”蕭硯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痛,眼中的猩紅幾乎要將她灼傷。
蘇蘅望著他泛紅的眼尾,忽然想起禦苑那夜——他裹著雪色大氅站在枯梅前,睫毛上落著碎雪,說“你是第一個敢直視我眼睛的人”。
那時他的眼,比雪還清,比梅還烈。
“我不需要懂你的恨。”她喉間發哽,指尖卻穩穩撫上他眉骨,“我要你記住愛。”話音未落,穹頂的藤蔓突然翻湧。
原本被黑霧腐蝕的記憶葉中,一片新葉“唰”地展開——是禦苑的雪夜。碎雪紛揚,枯梅橫斜。
年輕的蕭硯立在梅樹下,玄色披風落滿雪粒,目光卻比冰雪更冷。
而穿粗布衫的蘇蘅抱著陶甕站在他身側,指尖沾著靈息,正往梅根泥土裏撒藥粉。
“靈植師修復枯木,靠的不是法術,是心。”那時的她還未完全適應這個世界,說話帶著現代職場的直爽,“您盯著我看什麼?我臉上有花?”
畫麵裡的蕭硯喉結動了動,開口時聲音比此刻清亮許多:“你不怕我?”
“怕什麼?”畫麵裡的蘇蘅歪頭,“你又不會吃了我。再說……”她伸手接住一片雪,“你眼睛裏有光,和我在青竹村老槐樹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住口!”夢魘使者的黑霧凝成利爪,狠狠抓向那片記憶葉。
蘇蘅急得靈力狂湧,藤蔓立刻織成屏障,卻被黑霧腐蝕出焦黑的洞。
蕭硯的指尖在藤蔓束縛下微微蜷縮,他望著畫麵裡自己逐漸軟化的眼神——那是他都快忘了的、未被仇恨浸透的模樣。
雪夜的記憶像把鈍刀,割開他意識裡那層裹了二十年的硬殼。
“虛假的記憶隻會加深他的痛苦!”夢魘使者的聲音裡透出慌亂,黑霧開始瘋狂扭曲空間。穹頂的藤蔓發出哀鳴,幾片記憶葉“噗”地化作光塵。
蘇蘅咬碎銀牙,突然咬破指尖,鮮血珠串般滴落,在藤網上綻開紅梅般的印記——那是她與蕭硯的誓約印記,半年前在禦苑梅樹下,兩人以血為契,約定“同生共死,不相負”。
鮮血滴在藤網上的瞬間,蘇蘅腕間的印記突然燙得驚人。
蕭硯手腕上的同款印記也泛起紅光,兩道光在兩人之間連成金線,穿透黑霧,直抵彼此識海。
“我不是要你忘記過去!”蘇蘅抓住蕭硯的手,他的掌心還帶著被藤蔓勒出的紅痕,“我要你記住現在——現在有我,有我們種的葯田,有等你回家的趙銘,有……”她喉間發哽,“有那個會在我被村民欺負時,騎馬衝進青竹村,把我護在身後的蕭硯。”
藤獄空間劇烈震動。黑霧被金線撕成碎片,記憶葉重新煥發光彩:有蕭硯蹲在葯圃邊,笨拙地給她遞剪枝刀;有他在她高燒時,用靈息溫著葯碗守了整夜;有他在禦苑慶功宴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將“萬芳主”的玉牌係在她腰間,說“這是你應得的”。
蕭硯的瞳孔在震顫。
他望著那些畫麵,突然想起昨日清晨——蘇蘅端著熱粥鑽進他營帳,發梢還沾著晨露,說“今天要去看新培育的耐寒月季,你陪我去嗎?”那時他笑著應下,卻不想午後就中了赤焰夫人的血契。
“蘅兒……”他的聲音帶著破碎的沙啞,眼中的猩紅開始褪成暗紅。
“回來。”蘇蘅將額頭抵在他額間,“阿硯,回來。”
藤獄空間終於承受不住,“轟”地碎裂成千萬點熒光。
蘇蘅眼前一黑,卻在墜向黑暗前,感覺到蕭硯反握住她的手——那隻手不再是鐵鑄般的冷硬,而是帶著他慣有的溫度,指腹還留著握劍的薄繭。
再睜眼時,兩人已回到營帳。炭盆裡的火星還在劈啪作響,趙銘正舉著劍,渾身發抖地站在五步外。
蕭硯的玄鐵劍躺在地上,劍刃映著他此刻的眼——那雙眼終於恢復了清明,隻是眼底還浮著未散的紅霧。
“世子?”趙銘的聲音帶著哭腔。
蕭硯沒有應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望向蘇蘅鎖骨處的血痕,喉結動了動:“疼嗎?”蘇蘅搖頭,卻在觸到他目光的瞬間,發現他額角浸著冷汗,指尖微微發顫。
她剛要開口,蕭硯突然捂住太陽穴,臉上閃過痛楚:“頭……”話未說完,他便重重栽進她懷裏。
蘇蘅接住他,觸到他後背浸透的冷汗,心下一沉——血契雖破,殘力未消。
營帳外,夜風捲起半片枯葉。那葉上,隱約還沾著一絲未散的黑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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