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蘅將青瓷盅輕輕放回案幾,梅瓣上的水珠順著指節滾進袖底,涼意一直滲到心口。
帳外藤網的觸鬚在泥地上劃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極了影蛇昨夜那聲陰惻惻的笑——她能感知到,那抹潛伏在晨霧裏的惡意並未離去,反而隨著她腕間藤脈的跳動愈發清晰。
“世子到。”帳簾被風掀起一角,蕭硯的玄色披風先掃了進來。
他腰間玉牌相撞的輕響混著鬆木香,讓蘇蘅懸著的心跳緩了半拍。
男人目光掠過她袖中鼓起的殘頁,又落在她腕間若隱若現的藤脈上,喉結動了動:“方纔白戟來報,西山坡的野菊全蔫了。”
蘇蘅瞳孔微縮——那是她今早佈下的第二道警戒。影蛇的蹤跡,比她預想的更近。
“他在試我的底線。”她指尖抵著案幾,指節泛白,“昨夜血契殘片躁動時,我誤咬了舌尖。”她掀開唇,露出內側一點淡紅的牙印,“方纔晨霧裏,青銅鼎的腥氣混著腐葉味......他用我的血引了契。”
蕭硯的手猛地攥緊披風係帶。
他想起昨夜木匣裡藤蔓的勒痕,想起她發間那支凝著晨露的靈竹簪——原來從他遞出殘頁的那一刻,她就已將自己的破綻攤開在他麵前。
“設局。”蘇蘅突然抬頭,眼底映著燭火,“以我為餌,引他入契。”帳外的風猛地灌進來,燭芯劈啪爆響。
蕭硯的指節抵在她腕間藤脈上,能清晰摸到那紋路下翻湧的靈力:“你可知影蛇修的是蝕骨魔功?契網一旦鬆動,他能直接啃噬你的神魂。”
“所以需要世子的《契錄》。”蘇蘅從袖中抽出那張紙條,“東廂第三間,檀木櫃第三本——昨夜我在意識裡見過類似的紋路,那是上古花靈的誓約陣。”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或許......這是我能控製血契的唯一辦法。”
蕭硯盯著她眼底的堅定,喉間滾出一聲低嘆。
他解下腰間玉牌擲給帳外:“白戟,調三十影衛布成梅花陣,外圍留個缺口。”又轉頭對暗處道:“炎燼,去西側山坳埋伏,聽見藤鳴就燒起引魂香。”
暗處傳來悶哼,一道赤焰從帳角竄出,化作紅衣青年抱臂而立:“小蘅的藤網我信,但那老蛇要是敢傷她半根汗毛——”他舔了舔虎牙,掌心騰起赤金火焰,“我就把他連骨頭渣子都燒成灰。”
蘇蘅被他的直白逗得彎了彎眼,可指尖剛觸到腰間藤鞭,又迅速收緊。
她能感知到,十裡外的老槐樹上,有雙陰鷙的眼睛正盯著這裏——影蛇,來了。
月上中天時,營火漸次熄滅。
蘇蘅盤坐在空地中央,閉眼催動藤心。
她能清晰聽見自己靈力流轉的聲音,像春溪漫過石縫,又刻意放柔了幾分,模擬血契共鳴時那種混沌的震顫。
“啪。”一片枯葉落在她腳邊。
蘇蘅睫毛微顫——那不是風的軌跡。
她能“看”見,營地西北角的狗尾草正瘋狂搖晃,像被無形的手攥住了脖頸。
“來了。”她在心底默唸,指尖輕輕叩了叩地麵。三息後,一道黑影從樹影裡滲出。
影蛇的蛇瞳泛著幽綠,手中黑色符牌正隨著蘇蘅的靈力波動發燙。
他盯著空地上閉目靜坐的少女,舌尖掃過尖牙:“小丫頭倒是會挑地方......”他腳尖點地,正要掠出,突然被什麼無形的網兜住了腳踝。
“靈契陣眼,啟。”
蘇蘅猛然睜眼,腕間藤脈暴漲成青綠色光鏈,紮進四周泥土。
地麵瞬間綻開藤蔓圖騰,無數發光的契約紋路交織成網,將影蛇困在中央。
他怒吼著揮出符牌,黑色魔氣如毒蛇般竄出,撞在藤網上激出刺目火花。
“想跑?”蕭硯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他執劍立在高坡,月光落在劍刃上,將影蛇的影子劈成兩半,“白戟,封死東南。”
“是!”暗處傳來箭矢破空聲,三枚淬了靈草汁的弩箭精準釘在影蛇身側,逼得他不得不後退半步。
影蛇的蛇尾在地上拍出深坑,符牌突然爆發出刺目黑芒。
蘇蘅感覺藤網一震,有幾縷魔氣竟穿透網隙,擦著她脖頸劃過,在地上燒出焦黑痕跡。她咬著牙催動靈力,額角滲出冷汗——這魔功比她預想的更難纏。
“小丫頭,你以為這破網能困得住我?”影蛇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他佈滿鱗片的手按在藤網上,“當年我主用十萬生魂祭的血契,連木尊都能撕成碎片......”話音未落,藤網突然泛起漣漪。
蘇蘅瞳孔驟縮——她感知到,契約紋路的交疊處出現了極細的裂痕,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一推。
而在那裂痕裡,影蛇的符牌正發出狂喜的震顫,黑泥般的魔氣正順著縫隙朝外湧。
“撐住!”蕭硯的劍風劈散逼近蘇蘅的魔氣,玄色披風被氣流掀得獵獵作響,“炎燼,引魂香!”
西側山坳騰起赤金火焰,濃鬱的沉水香混著鬆脂味鋪天蓋地湧來。
影蛇的蛇尾猛地蜷縮,臉上露出痛苦神情。可就在這時,蘇蘅腕間的藤脈突然發燙,她能清晰聽見契約紋路碎裂的輕響——那道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藤網的裂痕在月光下拉出蛛絲般的銀線,蘇蘅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砸進衣領。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裂隙裡翻湧著與血契同源的暗潮——不是影蛇的魔氣,更像某種被封印的古老力量。
“小丫頭,你的網要碎了!”影蛇的蛇尾猛地拍在藤網上,鱗片擦過紋路的瞬間,裂痕“刺啦”一聲裂開三寸。
黑風裹著腐葉倒灌進裂隙,竟將蘇蘅腕間的藤脈扯得向後綳直,像要將她整個人拽進那團漆黑裡。
這是蘇蘅此刻唯一的念頭。靈力順著藤脈倒湧,她聽見自己骨骼發出細響,可眼底卻泛起狂喜——裂痕裡的暗潮在排斥影蛇的魔氣!
就像腐肉遇到烈酒,黑泥般的邪能觸到裂隙邊緣便滋滋消融。
“蕭硯!”她突然尖叫,聲音裏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砍他的符牌!”話音未落,玄色劍影已破空而至。
蕭硯的劍鋒擦著蘇蘅耳際劃過,在影蛇頸側留下血痕。
影蛇驚覺危險,慌忙舉符牌抵擋,卻見那刻滿魔紋的青銅牌突然震顫如篩糠——蘇蘅的藤脈不知何時纏上了牌身,青綠色光鏈正順著符紋往牌內鑽。
“你......你做了什麼?”影蛇的蛇瞳第一次浮現恐懼。
蘇蘅咬碎舌尖,腥甜漫開的瞬間,她將最後一絲靈力注入藤心。
腕間的藤脈突然綻放出璀璨的金芒,那是上古花靈血脈覺醒的徵兆。
藤網上所有的契約紋路同時亮如星子,裂痕在光芒中急速擴張,化作一道漆黑的深淵,將影蛇整個人吸了進去!
“不——!”影蛇的嘶吼被裂隙吞噬,他佈滿鱗片的手在半空抓撓,卻隻扯下幾片碎鱗落在蘇蘅腳邊。
黑風裹著他的殘音撞在藤網上,震得蘇蘅向後踉蹌,被及時衝來的蕭硯接住。
“穩住。”蕭硯的手臂像鐵箍般扣住她腰肢,玄色披風將她整個人攏進鬆木香裡。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快得離譜,每一下都撞在他心口,“裂隙要閉合了?”
“不......”蘇蘅盯著仍在震顫的藤網,瞳孔裡映著裂隙深處翻湧的暗潮,“它在吐東西。”
一片泛著幽光的碎片從裂隙中彈出,精準落進蘇蘅攤開的掌心。
那是段記憶,帶著陳腐的土腥味——她看見焦黑的殘碑立在血海之中,碑身刻著的古篆正在滴血,每一滴血都化作藤蔓,纏繞住跪地的花靈;她聽見沙啞的誓言在耳畔迴響:“以魂為契,以血為引,花靈之誓,鎖盡世間惡念......”
“蘇蘅?”蕭硯的拇指抹過她發間的冷汗,這才發現她臉色白得像紙,“你讀取了什麼?”蘇蘅猛地攥緊那片記憶,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她能感覺到藤心在震顫,像是在警告她什麼——可此刻她顧不上。
影蛇被囚的狂喜、殘碑秘密的震撼、靈力透支的虛弱,三種情緒在她體內翻湧,最後隻化作一句輕得像嘆息的話:“我好像......找到我是誰了。”
蕭硯的眉峰瞬間擰緊。他見過她在村人欺辱時的隱忍,見過她在縣主床前的從容,卻從未見過她此刻眼底的複雜——那是終於觸到真相邊緣的震顫,也是明知前方荊棘卻不得不走的堅定。
“你還隱瞞了什麼?”他的聲音沉得像山,指腹輕輕撫過她腕間仍在發光的藤脈,“從你第一次用藤網救人開始,從你說能聽見花草說話開始......”
蘇蘅抬頭看他。月光落在蕭硯的眼尾,將那抹擔憂鍍得發亮。
她突然笑了,笑得比裂了縫的月亮還脆弱:“等我查明真相,自會告訴你。”她頓了頓,又補了句,“但你要答應我,不管真相多離譜......”
“我信你。”蕭硯截斷她的話。
他的拇指擦過她唇畔未乾的血漬,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從你用野菊救我那刻起,我就信你。”話音未落,蘇蘅腕間的藤心突然劇烈震顫。
她瞳孔驟縮——那不是靈力波動,更像某種召喚。
遠處的老槐樹傳來沙沙的私語:“要來了,要來了......”
“怎麼了?”蕭硯立刻警覺,劍已出鞘三寸。
蘇蘅搖了搖頭,將記憶碎片小心收進袖中。她能感覺到,新的危機正在十裡外的雲層裡醞釀,像暴雨前壓城的烏雲。
但此刻她太累了,靈力幾乎要榨乾,連藤脈都軟得像團濕草。
“回營帳。”她靠在蕭硯懷裏,聲音輕得像片落葉,“我需要......睡一會兒。”
蕭硯沒說話,隻是將她抱得更緊。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在流失,像團快燃盡的火。
影衛們不知何時圍了上來,白戟舉著披風要蓋,被他抬手攔住——他的披風,足夠裹住兩個人。
炎燼從樹影裡閃出來,赤金火焰在掌心躍動:“我守著。”
蘇蘅閉眼前最後看見的,是蕭硯緊繃的下頜線,和他披風下若隱若現的劍穗。
那劍穗是她去年用靈竹絲編的,此刻正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搖晃,像在應和她紊亂的心跳。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那道閉合的裂隙突然泛起微光。
一片帶著血痕的殘碑碎片,正從裂隙深處緩緩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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