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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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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雀的清啼被馬蹄聲碾碎時,蘇蘅正攥著韁繩的手微微發顫。

回程的馬隊走在密林中,她能感覺到腕間的藤脈像活物般遊走——那是她刻意將靈力壓到最低頻段的結果。

根母的力量太過磅礴,就像把百年老藤的根係硬塞進新抽的竹枝裡,每一次靈力流轉都像在骨縫裏刮砂紙。

“阿蘅?”蕭硯的聲音裹著夜露的涼,“可是累了?”

她抬頭,正撞進他眼底的關切。

鎮北王世子的玄鐵劍斜斜掛在鞍邊,劍穗上的銀鈴隨著馬速輕響,倒比白日裏多了幾分溫度。

蘇蘅扯出個笑,正要說“無妨”,忽然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是藤網在震。那震動從腳底的泥土裏鑽上來,像無數條蛇同時吐信。

蘇蘅瞳孔驟縮,指尖剛要掐訣鎮壓,密林中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有藤!纏住腿了!”她轉頭的瞬間,冷汗順著脊樑滑進衣領。

十步外的巡邏軍士正慌亂地揮刀,可那些青灰色的藤蔓比刀刃更利,眨眼間就纏上了三人的腰腹,將他們吊在離地三尺的樹杈上。

軍士的佩刀劈在藤蔓上,竟迸出火星,反震得虎口裂開血珠。

“敵襲!”有人扯著嗓子喊,箭矢“咻”地擦著蘇蘅耳畔釘進樹榦。

“都住手!”蕭硯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鐵,玄鐵劍“嗡”地出鞘半寸,寒光掃過整片林子。

他翻身下馬時帶起一陣風,玄色大氅翻卷如雲,轉眼已站在被吊的軍士下方。

蘇蘅盯著那些藤蔓——它們的脈絡呈現不自然的青紫色,根須上還沾著腐葉,分明是她藤網裏最普通的野葛,此刻卻像被抽走了神智,瘋了似的往活人身上鑽。

她能聽見藤蔓在“尖叫”,那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扭曲的痛呼,混著她靈力裡未融合的根母殘韻。

“這藤網......是你佈下的?”蕭硯突然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間,那裏正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綠芒閃過——方纔為了穩住藤網,她不小心泄了靈力。

蘇蘅心頭一緊。她能看見蕭硯眼底的探究,像一把淬了蜜的刀。

鎮北王世子最擅從細微處抽絲剝繭,當年魔宗餘孽在北疆佈下三十處暗樁,就是被他從半片帶泥的碎瓦裡揪出來的。

此刻若承認,無異於把“異於常人”的把柄塞進他手裏;若否認......

“蕭世子說笑了。”她垂眸掩住眼底的波動,指尖悄悄按上腰間的玉牌——那是用靈竹芯雕的,能暫時遮蔽靈力波動。“民女不過懂些養花草的笨法子,哪能驅使野藤抓人?”話音未落,被吊的軍士突然發出悶哼。

藤蔓纏得更緊了,其中一人的甲冑“哢”地裂開道縫,露出下麵青紫色的勒痕。

蘇蘅心尖發顫——這不是她的藤網該有的狠勁。

她能感覺到那些藤蔓在抗拒她的控製,像被灌了迷藥的牛,明明聽見指令,蹄子卻往反方向踏。

“炎燼。”蕭硯突然喚了一聲。

火焰妖族的少年立刻上前,指尖騰起赤金火焰。他卻沒直接燒藤蔓,反而將火苗懸在離藤蔓三寸的地方。

蘇蘅瞳孔微縮——那是在試探。如果藤蔓是普通植物,早該被熱力激得蜷縮;可此刻它們隻是微微瑟縮,反而更緊地纏住軍士,像在......躲火?

“不對。”炎燼皺眉,“這藤有怨氣。”蕭硯的手指叩了叩劍柄。

他的目光掃過蘇蘅泛白的指節,又掃過藤蔓扭曲的脈絡,最後落在被吊的軍士臉上。“鬆綁。”他突然說,聲音比方纔輕了些,“用刀背敲藤蔓的節疤。”

軍士們麵麵相覷,還是照做了。第一刀背砸下去時,藤蔓果然一顫,纏人的力道鬆了幾分。

蘇蘅看著這幕,喉間發苦——蕭硯這是在給她台階下。他分明看出藤蔓與她有關,卻故意用“普通解法”幫她遮掩。等最後一名軍士落地時,天已經擦黑了。

蕭硯命人將斷成幾截的藤蔓收進木匣,說要帶回營帳細查。

蘇蘅望著他的背影,掌心的藤心核心又開始發燙,像有人在裏麵撒了把碎炭。

夜露打濕帳簾時,蘇蘅獨自坐在草蓆上。

她解下外衫,露出心口那枚淡青色的誓約印記——此刻正泛著妖異的紅,像滴要滲出血的硃砂。

“這是......”她倒抽冷氣。靈力在體內橫衝直撞,比白日裏更凶。

她能感知到,有股陌生的氣息正從丹田深處往上湧,帶著銹鐵味和腐木的腥,像極了幻境裏根母被封印時,那些纏繞在它根繫上的黑鎖鏈。

是血契殘片。蘇蘅猛地攥住胸口的衣襟。

她想起根母說過的話:“封印我的血契,早被撕成碎片融進天地。”原來其中一片,竟在她吸收藤心時被喚醒了。

此刻那殘片正與她的靈力廝殺,像兩條絞在一起的蛇,每一寸碰撞都疼得她額角沁汗。

她咬著牙結印,試圖用靈力安撫那股暴戾。

可當她的意識沉入識海時,突然聽見“哢嚓”一聲——像是某種禁錮碎裂的輕響。

“終於......”一道模糊的、帶著銹鐵味的低語在意識深處炸開。

蘇蘅猛地睜開眼,額發全被冷汗浸透。

帳外的更鼓聲正敲過三更,而她心口的印記,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蘇蘅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那道低語像生鏽的鐵錐,正一下下鑿著她識海最深處的屏障。

她能看見畫麵了——霧濛濛的空間裏,有個身影背對著她,素色廣袖被黑霧啃噬出破洞,手中握著的藤心泛著幽綠光芒,與她腕間的藤脈同頻震顫。

“你不是第一個......”那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潮濕的腐爛氣,“他們都死了。”畫麵突然扭曲。

藤心迸裂出無數光絲,纏繞住那身影的脖頸,黑霧順著光絲鑽進去,將人一寸寸融化成血珠。

蘇蘅想喊,喉嚨卻被無形的手攥緊。

等她再睜眼時,帳內燭火已燃到燈芯,蠟淚在銅盞裡凝成暗紅的痂。她踉蹌著扶住案幾,冷汗浸透中衣。

心口的誓約印記還在發燙,像被人按了塊燒紅的炭。這不是普通的靈力反噬——根母曾說血契殘片是“鎖魂鏈”,如今看來,那鎖鏈上還纏著活物,正順著她的血脈往腦子裏鑽。

“必須找蕭硯。”蘇蘅抹了把臉,指尖在案上叩出急促的節奏。

鎮北王府的藏書閣號稱“北疆誌”,她之前借整理靈植圖譜時瞥見過幾卷《上古契錄》,或許能找到破解血契的法子。

更重要的是,蕭硯若察覺她的異常,與其被他暗中調查,不如主動攤開半張牌。

天剛放亮,她就抱著一摞畫滿靈植的絹帛去了前帳。

蕭硯正低頭看軍報,玄色常服未束玉帶,發尾還沾著晨露,倒比往日多了分煙火氣。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目光掃過她眼下的青影,眉峰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世子。”蘇蘅將絹帛攤開,指尖點在一株火焰蘭的圖上,“昨日在林子裏,民女突然想起件事——北疆的藤本植物,似乎比南邊更易受靈力擾動?”

蕭硯放下軍報,指節抵著下頜:“哦?”

“民女會些粗淺的靈植感應術。”蘇蘅垂眸,指尖輕輕劃過腕間的藤脈,“能感應到植物的’情緒‘。昨日那些野葛......”她頓了頓,“像是被什麼東西’嚇‘瘋了。”

蕭硯的目光落在她腕間,那裏的麵板泛著不自然的青白。“你說的‘東西’,可是與血契有關?”他突然問,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蘇蘅心頭一跳。

蕭硯的洞察力總讓她想起獵鷹——看似在打盹,其實連獵物翅膀上的絨毛都數清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摸出片焦黑的殘頁:“前日整理舊書,見古卷裡提過‘鎖靈血契’,說是能將靈植師的力量封印在植物裡......”

殘頁上的字跡被火燒過,隻餘下“血脈為引”“反噬如潮”幾個字。

蕭硯接過時,指腹擦過她掌心——那裏有層薄繭,是常年握靈鋤磨的。

他忽然想起昨夜被收進木匣的藤蔓,根須上的勒痕與她腕間的藤脈紋路竟有幾分相似。

“王府藏書閣的《契錄》在東廂第三間。”他將殘頁遞迴,目光落在她發間的木簪上——那是用她培育的靈竹削的,竹節裡還凝著晨露,“你若想看,我讓影衛帶你去。”

蘇蘅的睫毛顫了顫。

蕭硯這是在給她鑰匙,也是在給她繩子——若她真去查,他就能順著痕跡摸到她的秘密。

可此刻她更在意“影衛”二字——影衛是王府暗樁,若蕭硯派影衛跟著,說明他還存著三分疑慮。

“謝世子。”她將殘頁收進袖中,轉身時瞥見帳外的槐樹枝椏動了動。

那是她佈下的藤網在示警——有活物在附近潛伏。影蛇貼著樹榦縮成一道黑影。

他望著蘇蘅離去的背影,舌尖舔過尖牙。

昨夜那聲“繼承者”他聽得真切,血契殘片的躁動連他這等妖修都能感知,更遑論蕭硯那隻老狐狸。

“小丫頭倒是聰明。”他低笑,聲音像蛇信掃過枯葉,“主動攤牌換信任......可惜啊。”

他摸出個青銅小鼎,鼎中浮著團黑泥,“真正的血契,可不會隻啃噬神魂。”

晨霧漫上來時,影蛇的身影已融在霧裏。

隻有那鼎中的黑泥突然蠕動,滲出幾縷紅絲——那是蘇蘅方纔說話時,不小心咬破皮的舌尖滲的血。

蘇蘅回到營帳時,腕間的藤脈突然輕顫。

她掀開帳簾,見案上多了個青瓷盅,盅裡浮著朵雪梅,梅瓣上凝著水珠,正是蕭硯最愛的“寒江雪”品種。

“這是......”她拿起盅,發現底下壓著張紙條,字跡清瘦如竹:“東廂第三間,最裏層檀木櫃,第三本《契錄》。”

蘇蘅攥緊紙條,心口的印記突然涼了些。

她望著窗外漸起的風,忽然想起昨夜意識裡那道身影——或許,她不是孤身一人在對抗血契。

“明日去藏書閣。”她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鏡中映出她眼底的堅定,“若蕭硯要查,便讓他查個明白......”

帳外,藤網的觸鬚正順著地麵蔓延,像無數雙警惕的眼睛,將方圓十裡的動靜織成一張密網。

而在更暗處,影蛇的青銅鼎正泛著幽光,黑泥裡的紅絲越來越粗,彷彿在等待某個時機,將這張網徹底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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