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蘅的意識像被春風托著,從幻境的迷霧中輕輕落回身體。
首先湧進感官的是一陣細密的癢意——那不是麵板表麵的癢,而是從骨髓裡漫開的,彷彿有無數幼嫩的根須正從她心臟處迸發,穿透血管,鑽過筋脈,最終紮進腳下的土地。
她低頭,看見翡翠色的光霧正從指尖滲出,在身周織成半透明的繭,連睫毛上都沾著細碎的綠芒,像落了一層會發光的草籽。
“阿蘅!”帶著血銹味的呼喊撞進耳膜。
蘇蘅抬眼,便見炎燼捂著左肩跌跌撞撞跑來,他的玄色勁裝被劃開三道深口,暗紅的血正從指縫裏往外滲,發尾還粘著石屑,可眼睛卻亮得驚人,“你、你沒事吧?”
她想笑,可喉嚨發緊。
剛才為了完成共鳴,她幾乎榨乾了藤核裡的力量,此刻連抬臂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用目光掃過他的傷口:“我沒事……你傷得重嗎?”
“不打緊。”炎燼在她麵前半跪,掌心騰起一簇幽藍火焰,卻在觸及她手背時又小心翼翼地收小,“妖族的傷好得快。倒是你——”他盯著她周身的綠光,喉結滾動,“剛才那幻境裏的符文……成了?”
“成了。”蘇蘅閉了閉眼。
那些在幻境中流轉的金色符文突然在腦海裡翻湧,老者最後的話“是守護,不是掠奪”像刻進了骨縫裏。
而更清晰的,是此刻在她感知裡無限延展的——大地的心跳。
她能聽見山澗邊的野菊在舒展花瓣,能感覺到西南方三十裡外的老槐樹上,有隻鬆鼠正叼著鬆塔蹦跳;最震撼的是地下,那些原本零散的藤脈此刻連成了一張巨網,每一根藤蔓的顫動都像在她神經末梢敲鼓。
直到——
“嗤。”那是利器割破植物纖維的聲音。
蘇蘅猛地睜眼,瞳孔裡映出祭壇東側的地麵——那裏的青石板正以極細微的幅度往下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撬動。
“玄燭沒被徹底製服。”她的聲音陡然冷下來,“他躲在地洞裏,想切斷藤脈主幹。”
炎燼的火焰瞬間暴漲三寸:“我去——”
“不用。”蘇蘅抬手按住他欲起的肩膀。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地洞的位置:東側十米,深三尺,洞壁嵌著魔宗特有的蝕骨粉,用來隔絕靈識。
可現在,在藤脈的“根係感知”下,所有隱蔽都成了笑話。
她垂眸凝視掌心。那裏的綠霧正緩緩凝聚成藤蔓的形狀,卻比以往更纖細,更堅韌,像一根根半透明的翡翠絲絛。
蘇蘅深吸一口氣,將意識順著這些“絲絛”沉進地底——她“看”到了。
玄燭正蜷縮在地洞裏,他的靈核匕首泛著幽紫光芒,正一下下砍向盤踞在洞頂的藤脈主幹。藤蔓的汁液濺在他臉上,他卻像瘋了似的低笑:“砍斷這根,看你拿什麼連線地脈……”
“你拿什麼砍,我就拿什麼還。”蘇蘅低喝一聲。地底傳來悶響。
玄燭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頭頂的泥土突然翻湧,三根帶著倒刺的藤矛破地而出,精準刺穿他身側的洞壁。
一根擦過他的右耳,割下縷黑髮;一根劃開他的左袖,在臂上犁出血槽;最後一根直接釘住他持匕首的手腕,將他的手死死按在洞壁上。
“啊!”玄燭尖叫著摔坐在地,匕首噹啷落地。
他抬頭看向洞頂的裂痕,終於露出真正的恐懼:“你、你怎麼可能……”
“因為現在,”蘇蘅踩著青石板走向地洞,每一步都震得藤蔓在地下輕顫,“這方圓百裡的根,都是我的眼睛。”
她蹲下身,指尖輕點地麵。
地洞的入口“轟”地裂開,碎石簌簌落下,露出玄燭扭曲的臉。
他臂上的傷口還在冒血,可目光卻死死黏在蘇蘅身後——那裏,原本呈蛛網狀鋪展的藤網,不知何時已化作半透明的流動狀態,像綠色的血脈般在地底蜿蜒。
它們繞過凸起的岩石,穿過腐朽的樹根,甚至在碰到玄燭的蝕骨粉時,竟緩緩扭曲成普通野藤的形態,完美隱匿了行跡。
“這是……”炎燼也看出了異狀,“藤網變了?”
“嗯。”蘇蘅伸手接住從地洞滲出的藤蔓。
那藤蔓在她掌心舒展,又迅速縮成細若遊絲的線,“現在它更像活物了。能繞開障礙,能偽裝成普通根係……”她抬眼望向遠處的群山,嘴角揚起,“以後想藏,可沒那麼容易了。”
玄燭突然發出一聲悶吼。
蘇蘅轉頭,正看見他從懷中摸出一枚黑黢黢的孢子。那孢子表麵佈滿倒刺,正滲出暗紫色的黏液,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玄燭指尖的黑棘孢子剛一丟擲,蘇蘅便聞到了腐葉混著鐵鏽的腥氣。
那孢子撞在祭壇青石板上的瞬間炸裂,紫黑色的黴菌如活物般噴湧而出,所過之處,原本青翠的藤脈瞬間焦黑,像是被潑了滾油的菜葉般蜷縮萎縮。
“小心!”炎燼的火焰裹著風刃劈向那團黴霧,卻見紫霧詭異地扭曲著避開,轉而朝著祭壇中央的藤脈主幹湧去——那裏是蘇蘅剛完成共鳴的核心,若被腐蝕,別說藤網進化,連她好不容易連通的地脈都可能斷裂。
蘇蘅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能清晰感知到藤脈傳來的刺痛,像是有人正用鈍刀割她的神經。
“退開!”她大喝一聲,周身綠芒驟亮,原本半透明的藤網突然翻湧如潮,在黴霧與主幹間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那些黴菌剛觸到藤網,便被牽引著轉向東側——那裏是她方纔用藤矛刺穿的廢棄地洞,洞壁的蝕骨粉雖能隔絕靈識,此刻卻成了天然的“垃圾場”。
“去!”蘇蘅咬破舌尖,血珠滴落地麵,藤網突然暴漲三尺。
紫霧被藤須死死纏住,像被拽著尾巴的毒蛇般扭曲掙紮,最終“轟”地撞進地洞深處。
地洞傳來“滋滋”的腐蝕聲,混著黴霧消散的悶響,蘇蘅額頭滲出冷汗——這波操作耗光了她剛恢復的三成靈力。
“好手段!”沙啞的喝彩聲從頭頂炸開。
蘇蘅抬頭,正見石藤巨人那由千年古藤盤成的巨臂裹挾著風刃砸下,玄燭狼狽地翻滾避開,發冠散了大半,衣襟被石屑劃得破破爛爛。
他踉蹌著退到祭壇邊緣,腳下的青石板已經裂開蛛網紋,再退半步便是十餘丈深的懸崖。
“現在輪到我了。”蘇蘅的聲音裡浸著冰碴。
她屈指一彈,數根細若髮絲的藤須從地底竄出,精準纏住玄燭的腳踝。
那些藤須剛觸到他的麵板,便泛起幽藍的光——那是她特意注入的純凈靈力,專克魔宗魔氣。
玄燭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能感覺到體內翻湧的魔氣正被藤須一點點抽離,像被人用鐵勺刮骨髓般疼得發抖:“你、你敢——”
“我敢。”蘇蘅一步步逼近,藤網在她腳下鋪開,每走一步,玄燭腿上的藤須便收緊一分他的慘叫聲混著魔氣被剝離的“嗤嗤”聲,在山穀裡盪起迴音。
可就在她要徹底抽乾他靈核時,藤網深處突然傳來一絲極淡的震顫——像是老樹在風雨中搖晃時,葉片與葉片摩擦的輕響。
蘇蘅的動作頓住了。她閉眼感知,那震顫越來越清晰,竟像是某種古老的警示:“不可斬盡,不可絕念。”她想起幻境中那道老者的聲音“是守護,不是掠奪”,喉間突然發苦——玄燭雖惡,可他體內的魔氣,何嘗不是另一種“被掠奪的生機”?
“阿蘅?”炎燼的手按在她肩頭上,帶著妖族特有的溫熱,“他殺了三批追剿隊,留不得。”
蘇蘅睜開眼,眼底的冷意卻淡了幾分。
她指尖輕旋,藤須突然鬆開玄燭的靈核,轉而纏住他的雙臂:“我不殺你。”她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但你體內的魔氣,我要封印三成。”
玄燭的喘息驟然粗重:“你瘋了?!”
“沒瘋。”蘇蘅抬手指向天際,那裏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團淡青色的雲,“藤脈之靈說,我該走下一步了。”她的掌心亮起微光,藤須突然綻放出細碎的花雨——那是隻有木尊巔峰才能引動的“靈植誓約”。
玄燭的魔氣被花雨裹住,緩緩凝成一顆墨色的珠子,“這顆封魔珠,會在你起殺念時灼穿心臟。”
“你……”玄燭的臉漲得通紅,可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石藤巨人和炎燼的火焰,到底沒敢再掙紮。
他被藤須推著退到懸崖邊,突然低笑一聲:“蘇萬芳主,你可知當年靈植師屠滅案裡……”
“走。”蘇蘅打斷他,藤須猛地一送,玄燭的身影消失在懸崖下的迷霧裏。
“阿蘅!”炎燼急得要追,卻被她拉住手腕。
蘇蘅望著玄燭消失的方向,耳中響起藤脈之靈的輕語:“你已觸到木尊巔峰,下一步,是萬芳主的劫。”她低頭看向掌心,那裏的藤核正泛著比之前更清亮的綠光,“他的話,以後再問。現在……”她轉頭看向石藤巨人,後者正朝她低下由藤蔓編成的頭顱,“該去看看共生之樹的母體了。”
山風捲起她的衣袂,遠處傳來玄燭模糊的聲音,混在風聲裡,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她耳中:“……你孃的靈核,可還在鎮北王府的冰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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