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門後的通道比想像中開闊,蘇蘅剛邁出第一步,腳腕便被什麼纏住了。
她低頭,見一截暗紫色藤蔓正從石縫裏鑽出來,像嬰兒的手般輕輕攀著她的繡鞋,葉脈間流轉著與枯樹新芽相似的金紅。
“主上?”炎燼的火把湊近,火光照亮石壁——整麵牆都裹著這樣的藤蔓,粗的如兒臂,細的似髮絲,層層疊疊交纏成網,連穹頂都垂著藤蔓編成的“鍾乳”,每根藤蔓上都凝著細小的水珠,落下來時叮咚作響,倒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敲著玉磬。
蘇蘅伸手碰了碰藤蔓,指尖剛觸到表皮,便有細碎的畫麵湧進腦海:穿青衫的靈植師手持木笛,藤蔓便順著笛聲攀上牆;紮雙髻的小徒弟捧著陶甕,往藤蔓根部澆下泛著熒光的靈露;還有位白須老者撫著藤蔓大笑,說“此脈通北疆,百裡外的雪絨花打個蔫兒,咱們這兒都能知道”。
“是靈植師的手段。”她聲音發顫,指甲深深掐進藤蔓裡,“這些藤蔓不是天然生長的,是被培育成建築的一部分——這裏,可能是古代靈植師的聖地。”
炎燼的火把突然晃了晃,火星濺在藤蔓上,卻被一層淡綠的光膜彈開。“難怪秋棠要引您來。”他喉結動了動,玄色袖口被藤蔓勾住,“這種能當建材用的靈藤,我在古籍裡見過,說是‘活垣藤’,能隨主人心意變化形態,還能傳遞靈識。”
蘇蘅沒接話。她的掌心貼著藤蔓,能清晰感覺到無數細微的脈動——像人的血管,又像大地的心跳。
她順著藤蔓往前走,每走一步,腳下的石磚便“哢嗒”輕響,竟是被藤蔓頂得微微抬起,給她讓出更平坦的路。
“到了。”炎燼突然停步。火把的光掃過前方,照出一株兩人合抱的巨樹殘骸。
樹榦上佈滿焦黑的裂痕,卻仍直挺挺立著,像根撐天的柱子。最奇的是樹身周圍的藤蔓,全朝著樹榦方向傾斜,彷彿在朝拜什麼。
蘇蘅伸手觸碰樹榦的瞬間,太陽穴猛地一脹。
無數畫麵如潮水般湧來:巨樹抽枝時,漫山遍野的花同時綻放;巨樹結果時,枯竭的河流重新奔湧;巨樹被魔氣籠罩時,藤蔓瘋狂扭曲著想要掙脫,卻被黑鏈死死捆住;最後畫麵裡,一位穿月白錦袍的女子跪在樹前,鮮血順著指尖滴在樹根,“我以萬芳主之名,封你於九泉之下,待後世有緣人來——”
“是共生之樹的母體!”蘇蘅後退半步,後腰抵在炎燼的胳膊上。
她這才發現,剛才那些藤蔓的脈動,全是順著這株巨樹的殘根在傳遞。“古卷裡說共生之樹是引,原來不是普通的樹,是能孕育藤脈網路的母體!北疆的靈植能連成一片,全靠這些藤脈當血管!”
炎燼將火把舉高,火光照亮樹榦上的刻痕——密密麻麻的古文,有些被焦痕覆蓋,有些卻清晰如新。“主上,看這裏。”他用劍尖挑起一截藤蔓,露出刻在石壁上的字,“霜藤妖種...禦敵...藤兵...”
蘇蘅湊近,指尖撫過那些字。
墨跡滲入石紋,顯然是用靈血寫的。“所謂’霜藤妖種‘,根本是靈植師為抵禦外敵造的防禦藤兵。”她念得很慢,每念一句,眼底的冷意便重一分,“他們用共生藤脈給藤兵注入靈識,讓它們能自主作戰。後來魔宗入侵,魔氣汙染了藤脈,這些藤兵才失控成了夢魘藤兵...”
“秋棠想重新掌控它們。”炎燼突然插話。
他的指尖掠過石壁上另一段刻字,“這裏寫著‘解九泉封印,得藤兵之主’——她引您來,是要借您萬芳主的血脈,解開最後一層封印,讓這些藤兵認她為主。”
蘇蘅的誓約印記突然灼痛。
她摸出袖中的曇花,花瓣上的古卷氣息裡,果然多了段被魔氣覆蓋的記憶:秋棠的手按在同樣的樹榦上,嘴角勾著冷笑,“隻要她解開封印,藤兵認主的契約就會落在她身上...不,落在我身上。”
“蠢貨。”蘇蘅突然笑了。
她鬆開曇花,任它飄落在地,轉而將手掌按在樹榦的焦痕上,“她以為我是鑰匙,卻不知道,共生之樹要的是萬芳主的生機,不是魔宗的魔氣。”
藤蔓突然劇烈震顫。蘇蘅能感覺到,那些被魔氣壓抑了百年的藤脈正在蘇醒,順著她的掌心往四肢百骸鑽。
她的藤鐲泛起金光,誓約印記裡的青黑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嫩芽般的翠綠。
“主上?”炎燼的聲音帶著擔憂,“您的手在發光...”蘇蘅沒回答。
她閉著眼,能聽見藤脈在歡呼——它們穿過冥殿的石壁,穿過荒漠的黃沙,穿過北疆的雪山,連線上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棵樹。
這是屬於靈植師的網路,是被遺忘百年的靈脈。
“我要喚醒它們。”她睜開眼,眼底閃著與藤蔓同色的金紅,“就算秋棠在暗處盯著,就算魔氣還沒清乾淨...”話音未落,樹榦的裂痕裡突然湧出黑霧。
蘇蘅的掌心傳來灼燒般的痛,藤蔓瞬間收縮,將她的手腕勒出紅痕。她聽見有沙啞的聲音在耳邊低語:“想喚醒藤脈?先過我這關...”
炎燼的火把“啪”地掉在地上。他剛要去撿,卻見蘇蘅手腕上的藤蔓突然變成深紫色,葉脈裡流動的金紅被黑霧染成了渾濁的灰。
蘇蘅腕間的藤蔓瞬間收緊,深紫色脈絡裡翻湧的灰霧順著麵板往她血管裡鑽,像無數細針在啃噬骨髓。
她額角滲出冷汗,卻咬著牙不肯退後半步——方纔湧入腦海的畫麵裡,那月白錦袍女子的血誓還在迴響,這些被魔氣汙染的藤脈,本是上古靈植師用命護住的防禦屏障,絕不能毀在她手裏。
“炎燼!”她聲音發顫,卻仍清晰,“用你的火靈護住我的後心。”
炎燼的玄色衣擺獵獵作響,他反手抽出腰間佩劍,劍尖騰起赤焰,整個人如同一團跳動的火炭貼在蘇蘅背後。
灼熱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蘇蘅能感覺到,那些順著脊椎上竄的黑霧被火焰逼得節節敗退。她閉了閉眼,指尖掐入掌心的誓約印記——這枚與曇花共生的印記,自穿越起便時隱時現,此刻卻像被點燃的燈芯,在麵板下泛起暖玉般的光。
“原來你在等這個。”她低笑一聲,任由印記裡的靈力如潮水般湧出。
金紅與翠綠交織的光流順著她的手腕注入藤蔓,原本渾濁的灰霧被沖開一道縫隙,藤蔓上的金紅脈絡重新亮起,像活過來的靈蛇,“萬芳主的生機,是凈化魔氣的鑰匙...秋棠那老東西,到底沒參透古卷裡的關鍵。”
藤蔓突然劇烈震顫,蘇蘅的瞳孔驟縮——她能清晰感知到,那些被魔氣壓製了百年的藤脈正順著她的靈力瘋狂生長!
從冥殿的石壁到千裡外的北疆草原,從青竹村的老槐樹到禦苑的枯梅,每一株植物的呼吸都順著藤脈湧入她的識海。
原本隻能感知十裡的範圍,此刻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百米內的一草一木都在她的掌控中蘇醒。
“這是...木尊境界?”她踉蹌一步,炎燼及時扶住她的肩膀。
青年的掌心帶著火焰特有的溫度,聲音裡卻滿是震驚:“主上的靈力波動...和古籍裡記載的木尊強者一模一樣!那些藤蔓在向您跪拜,連石壁上的焦痕都在消退!”
蘇蘅剛要回應,腳下的石磚突然發出“哢嚓”脆響。
地麵塌陷的震動來得毫無預兆,她本能地拽著炎燼往旁一閃,方纔站著的位置瞬間出現一個深坑。
數不清的暗紫色藤蔓從坑裏竄出,比之前更粗更利,尖端還凝著淬毒的倒刺,直取兩人咽喉。
“是機關!”蘇蘅瞳孔微眯。她抬手召來石壁上的活垣藤,綠色光膜瞬間裹住兩人。
那些帶刺的藤蔓撞在光膜上,發出金屬相擊的脆響,“這些藤蔓的生長軌跡太規律,根本不是自然反應——有人在操控它們!”
“主上小心!”炎燼揮劍劈開纏向蘇蘅腳踝的藤蔓,赤焰順著劍刃蔓延,將藤蔓燒出焦黑的缺口,“它們在追著您的靈力走!”話音未落,藤蔓突然靜止。
幽寂的冥殿裏,響起一聲極輕的冷笑。
蘇蘅的脊背瞬間繃緊——這聲音她太熟悉了,是花婆婆!
那個在靈植師大會上裝成慈眉善目的老嫗,那個總在她培育靈植時遞來“善意”的引導者!藤蔓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陰影裡走出一道佝僂的身影。
花婆婆的白髮無風自動,原本渾濁的眼瞳此刻泛著詭異的紅光,枯瘦的手心裏握著一枚黑色藤核,表麵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正滲出縷縷黑霧。
“你以為能這麼輕易掌控藤脈?”她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著幾分妖異的清甜,“它真正的主人,是我。”
蘇蘅盯著那枚藤核,突然想起方纔在曇花裡看到的被魔氣覆蓋的記憶——秋棠的手按在樹榦上,嘴角勾著冷笑。
原來花婆婆根本就是秋棠的偽裝!這個隱藏在暗處的魔宗餘孽,從一開始就在利用她解開封印!
“你該感謝我。”秋棠撫過藤核上的裂痕,紅光在她眼底跳動,“要不是你喚醒了藤脈,我還找不到這枚能讓我重生的藤核。當年那些自詡正義的靈植師毀了我的肉身,卻毀不掉我附在藤脈裡的殘魂...現在,有了這藤核,有了被你啟用的藤脈網路...”
她的指尖突然刺入藤核,黑血順著指縫滴落。
蘇蘅的識海裡傳來藤脈的尖叫——那些剛被她喚醒的靈脈,正在被黑霧侵蝕!
“你瘋了!”炎燼的火焰瞬間暴漲,卻被一道黑藤纏住手腕,“藤脈被毀,整個明昭的靈植都會枯死!”
“枯死又如何?”秋棠的笑聲裏帶著癲狂,“等我用藤脈種下魔種,所有植物都會成為我的傀儡,所有靈植師都會跪在我腳下!而你...”她的目光轉向蘇蘅,“你會是最好的祭品,用萬芳主的血祭,能讓我的魔種更快生根。”
蘇蘅握緊了藤鐲。
她能感覺到,木尊境界的靈力在體內翻湧,百米內的活垣藤正順著石壁爬過來,在她身周織成綠色的屏障。
秋棠的黑藤核還在滲出黑霧,但她能清晰感知到,那些被汙染的藤脈裡,仍有一絲金紅的光在掙紮——那是上古靈植師用生命種下的生機,是她蘇蘅絕不會放棄的希望。
“秋棠,你錯了。”她向前一步,藤鐲的金光與誓約印記的翠綠交相輝映,“藤脈的主人從來不是誰的私產,而是所有守護靈植的人。你以為用魔氣就能掌控它?”
她抬手,百米外的活垣藤突然暴長。無數綠色藤蔓如利箭般穿透冥殿的石壁,精準地纏上秋棠手中的藤核。
“我偏要讓你看看——”蘇蘅的眼底閃過銳光,“萬芳主的力量,究竟能喚醒多少被遺忘的生機。”
秋棠的臉色驟變。
她剛要捏碎藤核,卻見那枚黑核突然泛起微光——不是魔氣的灰,而是新生嫩芽的綠。
黑霧從藤核的裂痕裡噴湧而出,卻在觸及蘇蘅的靈力屏障時被生生截斷。
冥殿的穹頂傳來碎石墜落的聲響,秋棠的身影在黑霧中若隱若現。
她盯著手中逐漸變綠的藤核,嘴角卻勾起更瘋狂的笑:“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這枚藤核裡,可不止有我的殘魂...”她的話音被碎石的轟鳴淹沒。
蘇蘅望著那團黑霧,握緊了炎燼遞來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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