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曦如同金色的利劍，撕破了籠罩在京都上空的最後一縷夜幕。
永安大街上，早已是人潮如織，喧囂鼎沸。一年一度的“百花會”，今日正式拉開帷幕。
這不僅是花匠藝人們展示奇花異草的盛會，更是名媛公子們爭奇鬥豔，博取名聲，甚至覓得良緣的絕佳時機。
蘇蘅抱著一盆精心包裹的“霜菊”，隨著人流緩緩步入會場。她今日一身素雅的淺碧色衣裙，未施粉黛的臉龐清麗絕俗，與周圍那些花枝招展的貴女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懷中的霜菊，花苞緊裹，隻隱隱透出幾分玉白的底色，看似並不起眼，卻是她耗費三年心血，以獨門秘法培育而成，隻待今日一鳴驚人。
展台早已按照事先抽籤的順序排列妥當。蘇蘅找到自己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將霜菊放下。
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前方最顯眼的位置時，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頭。那裏，赫然擺放著幾盆菊花，花型普通，葉色也無甚出奇之處，甚至有幾片葉子還帶著蟲蛀的痕跡，顯然是臨時湊數的凡品。
但偏偏，這幾盆花的底座旁，都用硃砂小楷標註著令人咋舌的高價，幾乎是尋常上品菊花的十倍！
“這不是杜家大少爺杜子昂送來的‘金蕊玉玲瓏’嗎？”旁邊一個參展的花農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不屑和艷羨，“聽說杜少爺放出話來，他這幾盆花，必定要奪魁！”
蘇蘅心中冷笑。金蕊玉玲瓏？她一眼便看出，那不過是市麵上最常見的黃蕊菊和白瓣菊罷了，被杜子昂強行冠了個華麗的名頭。
杜子昂，京都四大紈絝之一，仗著其父吏部尚書的權勢，平日裏橫行霸道，不學無術，卻偏愛附庸風雅，尤其喜歡在百花會這種場合出風頭。
往年他送來的花，也多是靠金錢堆砌，或是強取豪奪來的珍品，像今年這般以次充好，還如此明目張膽，倒是頭一遭。
蘇蘅不動聲色，纖細的指尖輕輕拂過身旁展台邊緣垂下的一根牽牛花藤蔓。
一股微弱的意念順著藤蔓悄然探出，如無形的觸手般，向著不遠處的評委席蔓延而去。她天生便能與草木溝通，感知它們的情緒與記憶，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培育出“霜菊”的底氣所在。
剎那間，一股夾雜著緊張、壓抑，還有幾分諂媚與貪婪的複雜情緒波動，清晰地傳入她的腦海。這股情緒，正是從評委席的方向傳來。
蘇蘅雙眸微眯，意念集中，順著一株攀附在評委蓆棚架上的紫藤，悄無聲息地“聽”到了裏麵的對話。
“陳評事，這件事就拜託您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正是杜子昂的管家，“我家少爺說了，事成之後，紋銀五百兩，外加城南那處別院，雙手奉上。”
“好說，好說。”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不足的聲音回應道，正是此次百花會的主評委，陳明遠，人稱陳評事，“杜少爺的心意，老夫明白。隻是……那蘇家丫頭的霜菊，聽說有些門道，若是品相確實不凡……”
管家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陰冷：“陳評事，我家少爺的意思是，不管她的花是何等品相，都必須壓到末等！最好，是連入品的機會都沒有！否則，哼哼，陳評事您那位在吏部候補的公子，怕是還要再多等幾年了。”
陳評事的聲音頓時矮了三分，連連道：“明白，明白！老夫一定照辦，一定讓那蘇蘅的菊花，黯淡無光，淪為笑柄！”
蘇蘅的意念如潮水般退回，指尖微微收緊，那根牽牛花藤蔓在她指下輕輕顫抖。好一個杜子昂，好一個陳評事！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官商勾結，顛倒黑白！
怒火在她胸中翻騰，但她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隻是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凜冽的寒芒。
她緩緩退後幾步，看似在整理自己的裙擺，實則從袖中悄然滑落一枚米粒大小的種子。那是一枚“霜菊”的母種，蘊含著最純粹的生命精華。
趁著無人注意，她屈指一彈，那枚種子便精準地沒入了展台下方的泥土之中，深藏不露。隨即，蘇蘅閉上雙眼，心神沉入與草木的溝通之中。
她如同一位無形的指揮家，輕柔地喚醒了那枚沉睡種子的意識。一股微弱卻堅韌的生命律動開始萌發，並以它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瀰漫開去。
這股律動，並非侵略性的攻擊，而是一種獨特的“共鳴訊號”，一種隻屬於“霜菊”同族的呼喚。
整個百花會場，除了她帶來的這盆，還有不少其他花匠也培育了霜菊，雖品相遠不及她的，卻也是同根同源。
此刻，在蘇蘅的引導下，這些散落在會場各處的霜菊，無論是含苞待放的，還是初露花顏的，都彷彿接收到了某種神秘的指令，體內的生命潛能被瞬間激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白日的喧囂漸漸被夜的靜謐所取代。百花會的展台並未撤去，按照慣例，會一直陳列到次日評審結束。
除了巡夜的更夫和幾名負責看守的花會僕役，偌大的會場顯得空曠而寧靜。子時剛過，一股極淡、極清、極冷的幽香，如同初雪消融後，山間清泉邊第一縷綻放的寒梅氣息，悄無聲息地從會場的某個角落瀰漫開來。
起初，隻是一縷，若有似無。但很快，第二縷、第三縷……無數道同樣的香氣，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越來越濃鬱，越來越清晰。
一個負責夜巡的老更夫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敲響三更的梆子，鼻子突然聳動了幾下。
“咦？什麼味兒？好香啊……”他疑惑地提著燈籠，循著香氣走去。不隻是他，幾個在棚子裏打盹的僕役也被這奇異的香氣驚醒，紛紛探出頭來。
月光如水，灑在靜默的展台上。他們驚愕地發現，那些本應在清晨陽光下才會緩緩綻放的菊花，此刻，那些標註著“霜菊”名號的花朵，無論品相高低，無論大小如何，竟像是得到了統一的號令，一朵朵，一片片，在清冷的月華下，無聲而盛大地綻放開來！
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邊緣帶著一絲冰霜般的剔透，在夜色中散發著瑩瑩的微光，那股沁人心脾的清冷香氣，正是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席捲了整個百花會場，甚至朝著更遠的地方飄散而去。
老更夫手中的燈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張大了嘴巴，望著眼前這如同仙境般不可思議的景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滿園霜菊，竟在同一時辰，於深夜怒放！這……這究竟是祥瑞還是異兆？明日的百花會評審，又將是何等光景？
他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混雜著莫名的興奮與期待，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夜，還很長，但所有人都預感到，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即將在黎明時分，席捲整個京都。次日，晨曦微露，百花會評審之地已是人頭攢動，寒氣襲人。當眾人步入蘇蘅那片展區時，隻覺眼前一亮，彷彿踏入了瑤池仙境！
滿園霜菊，於清晨的薄霧中傲然挺立，花瓣層疊，邊緣處凝著一層細密的白霜，陽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竟比昨日初見時更添了幾分凜冽仙姿！
“嘶——”倒抽冷氣之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那菊，每一朵都似精雕細琢的冰玉，清冷高潔，遺世獨立，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尋常花香，而是一種沁人心脾、直透百骸的奇異芬芳。
陳評事手握評分冊，本想維持官場體麵，此刻卻也目瞪口呆，險些將冊子掉落在地。他強作鎮定，深吸一口氣，翻開記錄，目光落在蘇蘅的名字上，隻覺那兩個字都彷彿帶著寒霜。
他再看向那些菊，不僅僅是形態絕美，那股獨特的香氣……他猛地抬頭，看向幾位資深評委。果然，一位鬚髮皆白、在鎮上德高望重的老藥師評委，此刻正顫抖著雙手，快步上前，俯身細嗅。
他先是閉目，隨即猛然睜眼，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這……這香氣！老夫行醫五十載，竟聞所未聞！此非凡品，此乃‘霜華凝魄’，其香有醒神開竅之效，其瓣入葯，更是治療沉痾寒症的聖品啊！價值連城！價值連城啊！”
“什麼？寒症聖品？”
“我的天！這蘇姑娘竟培育出了這等奇花？”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嘆聲、議論聲、羨慕聲，不絕於耳。
杜子昂本就因蘇蘅昨日的風頭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聽聞此言，更是妒火中燒，臉色由青轉紫，再由紫轉黑，精彩紛呈。
他再看自己那幾盆精心伺候的黃菊，雖然也算嬌艷，但在蘇蘅的霜菊麵前，簡直如同土雞瓦狗，黯淡無光！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杜子昂歇斯底裡地咆哮起來，“她一個鄉野丫頭，哪來這等本事？定是用了什麼妖法！評委諸公，你們莫要被她矇騙了！這其中必有貓膩！不公！這太不公了！”他話音未落，圍觀的人群中便爆發出一陣鬨笑。
“哈哈哈，杜大公子，輸不起就別玩啊！”
“就是！你那幾株菊花，顏色都快被蘇姑孃的霜色給比下去了，還敢在這裏叫囂？”
“人家蘇姑娘憑真本事，你倒好，隻會眼紅人家，真是笑死人了！”更有好事者高聲喊道：“杜子昂，你那幾株焉了吧唧的黃菊，也敢和人家的‘寒症聖品’相提並論？撒泡尿照照自己吧！”聲聲譏諷如同利箭，直戳杜子昂的心窩。
他氣得渾身發抖，雙拳緊握，指甲深陷掌心，眼中怨毒的光芒幾乎要噴湧而出：“蘇蘅！你給我等著！”他咬牙切齒，趁著眾人目光都聚焦在霜菊和蘇蘅身上，悄悄對身後的一個精瘦家丁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黑三，今夜給我潛進去，把那些賤丫頭的花，全都給我連根拔了！一株不留！做得乾淨點！”
那名叫黑三的家丁陰惻惻一笑，點了點頭，便悄無聲息地隱入人群。
蘇蘅何等聰慧，早已將杜子昂那怨毒的眼神盡收眼底。她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冷笑一聲：跳樑小醜，也敢班門弄斧？
當日傍晚，百花會評審結束，蘇蘅的霜菊毫無懸念地拔得頭籌。
夜幕降臨，展區寂靜無人。
蘇蘅卻未曾離開，她從袖中取出幾根細如髮絲的青色藤蔓，口中念念有詞，那藤蔓竟如活物般，悄無聲息地鑽入土中，緊緊纏繞住每一個栽種霜菊的花盆底部，並延伸至花盆邊緣，形成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防禦網。
三更時分，一道鬼祟的身影，正是那黑三，藉著月色摸了進來。他左右張望一番，確認無人後，便獰笑著撲向最近的一盆霜菊，伸手便要去拔。
“嗤啦——”就在他的手觸碰到花盆邊緣的剎那，那些看似柔弱的藤蔓驟然繃緊，青光一閃！
黑三隻覺一股巨力從藤蔓上傳來，彷彿被數條鋼鞭狠狠抽中，又似被烈馬當胸猛踹，口中“嗷”的一聲慘叫，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噗通”一聲重重摔在數丈之外，撞翻了一片空置的展台，當場便暈死過去，不省人事。
次日天明，晨曦再次灑滿大地。
人們驚奇地發現，蘇蘅的霜菊依舊在寒風中傲然挺立，每一片花瓣都閃爍著晶瑩的光澤，更添神韻。而展區角落裏，一個鼻青臉腫、衣衫破碎的家丁，正哼哼唧唧地被人拖走，狼狽不堪。蘇蘅之名，一夜之間，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整個青川鎮！
“奇女子蘇蘅，培育仙品霜菊，勇奪百花會榜首！”
“惡少杜子昂，妒賢嫉能，派人暗中毀花，反遭天譴！”流言蜚語，夾雜著一百兩白花花的賞銀，將蘇蘅推上了風口浪尖。
百花會的熱鬧漸漸平息，但關於蘇蘅和她的霜菊的傳說，卻愈演愈烈。人們都在猜測，這位突然冒起的奇女子，究竟是何來歷？她那神奇的霜菊，又將引來怎樣的風雲？
百花會結束後第三日，青川鎮的天氣格外晴朗。
蘇蘅正在院中整理著那些載譽而歸的霜菊，忽聞門外傳來一陣恭敬的叩門聲。
她起身開門，卻見門外站著一位衣著考究、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身後還跟著兩位提著禮盒的小廝。
那中年男子一見蘇蘅，便滿麵春風地拱手笑道：“蘇姑娘，冒昧打擾，在下乃是鎮上‘雲夢居’的掌櫃，姓秦。”
蘇蘅心中微微一動，雲夢居？那可是青川鎮乃至方圓百裡最大的茶坊，據說背景深厚，生意遍佈數州，其老闆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
今日，這雲夢居的掌櫃竟親自登門，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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