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蘅推開休息區的木門時,指節還在發顫。
門軸“吱呀”一聲,驚得窗台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走,她卻充耳不聞——心口那團灼燒感正順著血脈往上竄,像有人在靈海裡撒了把火星,連呼吸都帶著青草汁液的清苦。
她踉蹌著扶住木桌,掌心剛觸到粗糙的木紋,腕間藤環突然泛起微光。
那些曾被她精心培育的藤蔓彷彿活了過來,順著她的手臂鑽出,在桌麵上織成細密的網。
蘇蘅瞳孔微縮——她分明“看”到了,東邊五裡外的老槐樹上,第三根枝椏正被山風颳得搖晃;南邊田埂的野菊叢裡,有隻灰兔叼著片葉子蹦跳;連西邊牆角那株蔫頭耷腦的狗尾草,每根絨毛上的露珠都在她的感知裡纖毫畢現。
“這就是花使二階?”她輕聲自語,指尖輕輕劃過藤網。藤蔓像是回應她的疑問,突然分出一縷,繞過她的手腕,纏上她發間的木簪。
木簪是用青竹村後山的苦竹削的,此刻竟在藤網的牽引下滲出點點綠意——那是被她遺忘的竹芯裡,沉睡了三年的嫩芽正在蘇醒。
“叩叩。”門被人從外推開。
蘇蘅猛地抬頭,見蕭硯立在門口,黑袍被山風掀起一角,腰間青銅獸首玉佩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他的眉峰緊蹙,眼底像壓著團闇火,連平時總掛著的清冷淡笑都沒了蹤影。
“蕭世子?”蘇蘅剛要起身,卻被他抬手止住。
蕭硯大步走到她對麵坐下,袖中滑出張泛黃的紙頁:“剛才那十二名被影藤控製的選手中,有兩人的名字,出現在二十年前母妃遇害那晚的目擊記錄裡。”
蘇蘅接過紙頁,指尖剛觸到墨跡,腕間藤網便自動滲透進去。
剎那間,記憶的碎片如潮水湧來——殘陽如血的古宅,穿玄色錦袍的男人將匕首刺入白衣女子心口,女子頸間掛著的玉牌碎成兩半,半塊落在泥裡,半塊被男人踩進鞋跟。
“是他!”蘇蘅猛地攥緊紙頁,指節發白,“剛才觀禮台上那個戴金絲冠的,鞋跟嵌的就是半塊玉牌!”
蕭硯的指節重重叩在桌上:“我也看到了。柳影混進評審團抄名單時,那老東西正盯著你,目光像要把你生吞活剝。”他突然傾身,單手撐在她身側的桌上,呼吸幾乎掃過她鬢角:“蘅兒,我總覺得這局比表麵上深——影藤殘魂為何單挑靈植師比試?他們要的,真的隻是操控選手這麼簡單?”
窗外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蘇蘅騰地站起,藤網如遊蛇般竄出,瞬間裹住了門外的動靜。
待看清來人,她眉心微鬆——是趙無極,正蜷縮在牆根,渾身發抖,袖口還沾著沒擦凈的黑血。
“蘇姑娘......”他抬頭時眼尾通紅,像隻被暴雨打濕的幼獸,“我剛才......我剛纔好像做了噩夢,夢見自己拿著刀,砍向所有靠近的人......”他突然抓住蘇蘅的衣袖,指甲幾乎要掐進她肉裡:“可他們說,隻要我贏了這輪,就能恢復趙家靈植師的名譽!我阿爹在病床上等了三年,就盼著我能......”
話音未落,蘇蘅的藤網已悄然探入他經脈。黑紫色的血契殘渣正順著他的血管遊走,像群無路可逃的螞蟻。
她指尖泛起淡綠光暈,藤網驟然收緊,那些殘渣“劈啪”炸成星點,消失得無影無蹤。趙無極突然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望著自己的手,突然笑出聲,又哭起來:“我能感覺到......那些噁心的東西沒了。蘇姑娘,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我一靠近你,就像站在春陽裡的凍土,連骨頭都暖了?”蘇蘅沒有回答。
她望著窗外漸起的山霧,心口的灼熱感更盛了。藤網不知何時已爬出窗外,纏上了院角的老梅樹。
那棵枯了三年的梅樹,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芽,嫩綠的枝椏上,竟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
“蘇姑娘。”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蘅轉頭,見炎婆婆拄著藤杖站在光影裡,左手捏著枚朱紅火符,右手掌心躺著粒泛著金光的種子。
她渾濁的眼珠裡映著蘇蘅腕間的藤網,嘴角微微揚起:“老身活了七十年,頭回見靈植師的藤網有了靈性。你看——”
她鬆開手,火符“呼”地燃成灰燼。
蘇蘅的藤網突然劇烈震顫,像是被什麼吸引,竟分出三縷,繞著火符的灰燼緩緩旋轉,每根藤蔓上都滲出細密的水珠,落在地上,滋滋作響。
炎婆婆眯起眼,將那粒金種子遞到蘇蘅麵前:“這是赤焰草的種。你且用藤網試試。”
蘇蘅伸手接過,指尖剛觸到種殼,藤網突然如沸水般翻湧。
那粒種子在她掌心裂開,鑽出根淡紅的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展葉,最後在她手心裏開出朵碗大的紅花,花瓣上的紋路竟與她腕間的藤環如出一轍。
“好個萬芳主的苗子。”炎婆婆的藤杖重重頓在地上,驚得滿樹新梅的花苞“簌簌”落下,“你的能力,怕是要進化了。”
蘇蘅望著手心裏的赤焰花,又望向窗外正在抽枝的老梅樹。心口的灼熱感突然化作股暖流,順著靈根湧遍全身。
她聽見藤網在耳邊低語,像是無數草木在對她訴說——
“歡迎回來,萬芳主。”
炎婆婆的藤杖叩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悶響,震得蘇蘅手心裏的赤焰花微微發顫。老婦渾濁的眼珠裡浮起一層陰雲:“你剛才催開赤焰草時,藤網裏混了縷暗紅。那是赤焰夫人當年用經血祭過的靈脈氣息——你的能力每進一階,她的殘識就多一分機會順著靈植線爬過來。”
蘇蘅喉間發緊。她能清晰感覺到,腕間藤環的紋路正隨著心跳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藤蔓裡撓著要鑽出來。“所以您讓我試赤焰草種子,是想確認......”
“確認她在你靈海裡埋了鉤子。”炎婆婆將空了的掌心翻過來,掌紋裡還沾著金紅的花汁,“老身年輕時見過赤焰夫人馴火,她最擅長把惡意裹在靈植饋贈裡。就像這赤焰草——她指節點了點蘇蘅手心裏正在凋謝的紅花,表麵是助你突破的機緣,根須裡卻纏著半道誓約。”
窗外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蘇蘅轉頭,正見風鈴站在老梅樹下。
那姑娘穿月白衫子,發間插著支木槿花,本該是清靈的模樣,此刻卻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樹榦,樹皮上已經摳出幾道白痕。
“她等你好一會兒了。”炎婆婆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突然用藤杖戳了戳蘇蘅的小腿,“去看看吧。記住,靈植師的眼睛要比藤蔓更尖——看她站的位置,看她腳下的土,看她指尖的泥。”蘇蘅走出房門時,腕間藤網已像蛛絲般滲進地下。
她能“看”到風鈴的腳印:從演武場到梅樹,再往西北方延伸,在山坳處突然拐了個直角——那是通往廢棄祭壇的方向。
三年前青竹村大旱時,族老們曾在那裏用童女血祭天,後來被雷劈了,隻剩半截焦黑的石樁。
“風鈴?”蘇蘅喊了一聲。姑娘猛地抬頭,木槿花“啪”地掉在地上。
她眼眶發紅,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隻攥著衣角往樹後縮了縮。
蘇蘅注意到她鞋尖沾著深褐色的泥——那是祭壇附近特有的紅土混著炭灰的顏色。
“你去過幽淵邊緣?”蘇蘅試探著問。
風鈴的手指突然絞成一團,指甲幾乎掐進肉裡:“我......我就是隨便走走。蘇姐姐,我剛纔在演武場看到影藤纏人,怕得厲害......”她突然撲過來抓住蘇蘅的手腕,掌心滾燙得驚人,“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去後山采些安神草?我阿孃夜裏總做噩夢......”
腕間藤網突然收緊。蘇蘅倒抽一口冷氣——那些順著風鈴指尖爬過來的,哪裏是普通的體溫?分明是影藤殘魂的腐臭!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藤網卻已順著接觸點探進風鈴經脈。
果然,在姑娘心臟附近,一團紫黑色的霧氣正裹著粒極小的種子,像顆毒瘤。
“蕭硯。”蘇蘅沒回頭,聲音卻冷得像冰錐,“把炎婆婆的火符借我。”身後傳來衣料摩擦聲,蕭硯的手掌覆上她手背,將火符輕輕塞進她指縫。
蘇蘅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能感覺到他脈搏跳得極快——這是他動殺心時的習慣。
“風鈴,你阿孃是不是說過,二十年前有個穿紅裙的夫人給過她一顆糖?”蘇蘅盯著姑娘驟然瞪大的眼睛,“那顆糖是不是甜得發苦?是不是吃下去後,她總在半夜喊’夫人饒命‘?”
風鈴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在梅樹上。
新抽的梅枝劃破她的臉,血珠順著下巴滴在月白衫子上,像朵正在綻開的紅梅。“你怎麼知道......阿孃說那是菩薩給的......”她突然捂住嘴,眼神開始渙散,“不,不是菩薩......是赤焰夫人......她說隻要我帶蘇姐姐去祭壇......”
山風突然轉了方向。腐葉的腥氣裹著焦糊味撲麵而來,蘇蘅的藤網“刷”地綳成直線,朝著西北方的山坳竄去。
那團紫黑霧突然從風鈴體內衝出來,在半空凝成張青麵獠牙的臉,聲帶卻還是風鈴的:“誓約之印......終將回歸赤焰!蘇蘅,你以為破了影藤就能護住它?當年夫人用百花血祭封在幽淵裏的東西,就要......”
“閉嘴!”蘇蘅指尖的火符“轟”地燃起來,藤網裹著火焰劈頭蓋臉砸過去。
黑霧發出刺耳的尖嘯,瞬間散成千萬隻黑蝶,撲稜稜往山坳方向逃去。
她望著黑蝶消失的方向,心口的灼熱感又湧上來,這次卻帶著清晰的刺痛——藤網正在告訴她,幽淵邊緣的封印在鬆動。
“蘅兒。”蕭硯的手掌按在她後心,內力順著靈脈湧進來,替她壓下翻湧的血氣,“我讓人備了快馬。”他低頭替她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髮絲,指腹擦過她唇角的血漬,“幽淵邊緣的封印陣,當年是我母妃和十二位靈植師一起布的。如果赤焰夫人要破封......”
“我必須去。”蘇蘅握住他按在自己心口的手,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老繭蹭著她的麵板,“藤網剛才探到,封印裂縫裏漏出來的靈力,和我腕間藤環的紋路......吻合。”
炎婆婆不知何時站到了他們身後,藤杖上纏著幾縷未散的黑霧。“老身替你們看住演武場。”她拍了拍蘇蘅的肩,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裳滲進來,“記住,赤焰夫人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身體裏的萬芳主殘魂。
所以——“她突然提高聲音,“別讓那老東西得逞!”
蘇蘅望著山坳方向翻湧的陰雲,腕間藤網已經自動纏上了馬韁。
遠處傳來馬蹄聲,是蕭硯的暗衛牽來了青騅馬。
她翻身上馬時,藤網突然猛地一顫,順著風送來段畫麵:幽淵邊緣的深穀裡,一截焦黑的鎖鏈正在斷裂,鎖鏈盡頭,一朵裹著血痂的紅花正在蘇醒。
“走!”蕭硯的玄色披風在風裏獵獵作響,他撥轉馬頭時,青銅獸首玉佩撞在馬鐙上,發出清越的響。
蘇蘅夾了夾馬腹,青騅馬長嘶一聲沖了出去。
她能感覺到藤網像根活的繩子,正替她探著前方的路——每一片草葉的顫動,每一塊山石的溫度,都在告訴她:幽淵邊緣的秘密,就要揭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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