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試場的喧囂聲隔著竹簾滲進來,蘇蘅攥著衣襟裡的紙條,腳步虛浮地踩過青石板。
蕭硯的手掌始終虛虛護在她後腰,玄色披風被穿堂風掀起一角,將兩人的影子疊在牆上,像兩株根係交纏的老樹。
“蘅兒?”蕭硯低頭,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可是方纔那霧傷了元氣?”
蘇蘅抬眼,正對上他眼底翻湧的關切。
這目光太燙,她喉間一軟,竟真生出幾分倦意:“頭脹得厲害,許是那毒霧裏混了**草。”說著踉蹌一步,指尖便被他穩穩攥住,掌心的溫度順著血脈往上爬,驅散了幾分識海殘留的刺痛。
住所的竹門剛推開,葯香便裹著暖意湧出來。
炎婆婆正坐在火塘邊翻古籍,銀簪上的珊瑚墜子隨著動作輕晃:“我就說那霧來者不善。”她抬眼看見蕭硯,又添了句,“世子爺快扶阿蘅坐,我煮了竹茹湯。”
蘇蘅被按在竹榻上時,蕭硯的手還懸在她肩後,直到她接過炎婆婆遞來的陶碗才收回。
她垂眸吹開湯麵的熱氣,餘光瞥見他揹著手在屋內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窗下那盆素心蘭前——那是她今早新移來的,此刻正抖著花瓣朝蕭硯晃,像在討摸。
“風鈴留的。”蘇蘅突然開口,從衣襟裡摸出那張疊得方正的紙條。
展開時,草葉纖維在燭火下泛著淡綠,地圖邊緣還沾著星點泥漬,“她總說‘幽淵’是把鑰匙,如今倒真送來了。”
炎婆婆的老花鏡“哢”地壓在書頁上。
她湊過來看,枯枝般的手指點著“誓約之印的封印之地”幾個小字:“二十年前的古籍裡確有記載。”她轉身從木櫃裏抽出一本皮麵發皺的《靈植誌》,“這祭壇本是各脈靈植師共誓守護靈脈的地方,後來...那場火燒得蹊蹺。”
“蹊蹺?”蕭硯的聲音突然冷下來。
他不知何時已站到兩人身後,素心蘭的花瓣蔫蔫搭在他手背上,“我查過二十年前的卷宗,隻說祭壇毀於山火,連塊完整的磚石都沒剩。”
“山火?”炎婆婆嗤笑一聲,指節叩了叩古籍裡夾著的焦黑殘頁,“當年我在太醫院當值,有個燒得隻剩半口氣的小葯童被抬進來。他說火是從祭壇中心燒起來的,紅得像...像血泡著的炭。”她渾濁的眼睛突然亮起來,“阿蘅,你上次說的赤焰夫人,她的火靈訣是不是能催發這種邪火?”
蘇蘅的指尖在地圖上頓住。
赤焰夫人是蕭硯母妃的師姐,當年也卷進了靈植師屠滅案——可這兩者之間的聯絡,她從未往深處想過。
燭芯“劈啪”爆了個火星,映得她腕間的藤蔓印記泛著金紅,像被火烤過的活物。
“去看看秦墨。”她突然起身,陶碗裏的竹茹湯晃出幾滴,“那血契雖清了,我總覺得...”內室的竹簾被蕭硯輕輕挑起。秦墨仰麵躺在鋪著軟草的榻上,臉色比方纔更白,後頸的圖騰卻淡得幾乎看不見。
蘇蘅蹲下身,指尖撫過他手腕——那裏還留著藤蔓勒出的紅痕,像條細蛇。
“委屈你了。”她輕聲說,掌心按在他心口。
金紋順著指縫爬出來,化作半透明的藤網鑽進他經脈。識海裡立刻泛起腥甜,像是泡在血水裏的腐草。
蘇蘅皺眉屏息,藤網突然纏住一團黏膩的東西——不是血契殘片,是...意識?
“別怕。”她默唸著新覺醒的共鳴訣,藤網瞬間開出細碎的藍花。
秦墨的睫毛劇烈顫動,喉間溢位含混的呻.吟。
蘇蘅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眼前突然閃過畫麵:黑黢黢的山洞裏,夢魘藤妖盤成巨繭,繭上爬滿和秦墨後頸一樣的圖騰;繭破的剎那,藤妖的須子纏住一個黑袍人的手腕,那人反手掐住藤妖的主幹,掌心浮出枚銀色印記——和她腕間的藤蔓印記,竟有七分相似!
“咳!”蘇蘅猛地撤回手,鼻血“啪嗒”滴在秦墨衣襟上。
蕭硯立刻扶住她後腰,帕子按上她鼻尖時帶著鬆木香:“怎麼回事?”
“他...他見過那個黑袍人。”蘇蘅喘著氣,視線仍膠著在秦墨後頸,“那印記...和我的誓約之印,像是同一塊玉掰的。”
炎婆婆的柺杖“咚”地敲在地上:“誓約之印本就是一式兩枚!”她翻著古籍的手都在抖,“當年各脈靈植師立誓時,用的是上古花靈留下的雙生玉!一枚封在祭壇鎮靈脈,一枚由各脈首座保管——後來屠滅案發生,所有首座的印都跟著不見了!”
窗外突然掠過一聲鴉鳴。
蘇蘅抬頭,正看見那隻黑羽烏鴉掠過月亮,爪間的銀光刺得她眯起眼。
蕭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手已按在腰間的劍上:“我去禦苑外圍看看。”他替她理了理被冷汗浸濕的額發,“你和婆婆守著秦墨,有事就捏碎我留的玉牌。”
蘇蘅攥住他的手腕,能摸到他脈搏跳得又急又穩。“小心。”她輕聲說,“那烏鴉...和之前給我送紙條的是同一隻。”
蕭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叩,轉身時帶起一陣風,將素心蘭的花瓣吹得紛紛揚揚。
蘇蘅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門外,低頭時正看見炎婆婆指著古籍某頁——那裏畫著枚銀色玉印,周圍密密麻麻寫著“霜影教”“血契”“奪靈”幾個字。
竹簾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的一聲,驚得燭火搖晃起來。
蘇蘅伸手按住發燙的識海,腕間的藤蔓印記突然灼痛,像是有什麼在催促她:去幽淵,去祭壇,去揭開那層蒙了二十年的血痂。
而此刻的蕭硯正沿著禦苑的青石板路疾行。月光漫過他的肩甲,在草地上投下狹長的影子。行至梅林邊緣時,他突然頓住腳步——泥地上一排足跡正泛著濕意,比尋常人深三分,鞋跟處有個月牙形的凹痕,像極了...當年在母妃墜樓現場發現的靴印。
蕭硯的靴底碾過一片帶露的草葉,脆響驚飛了枝椏間的夜梟。
他沿著那排濕意未褪的足跡又走了半裡,梅林的陰影愈發濃重,連月光都被揉成了碎銀,灑在青石磚的縫隙裡——那排足跡突然拐進了兩株老梅的夾角,再往前,是堵爬滿薜荔的斷牆,牆根處的土被翻得亂糟糟的,像有人剛在這裏打過滾。
“叮——”金屬相擊的清響從牆後傳來。
蕭硯的劍鞘在掌心壓出紅痕,他貼著牆根側過身,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穿靛青短打的風鈴正單膝跪地,腰間的雁翎刀斜指地麵,刀身映著她泛白的臉;五步外立著個裹黑鬥篷的男人,左手腕纏著血紅色的藤條,藤尖上還滴著血——正是方纔蘇蘅在秦墨識海裡看到的那種圖騰。
“靈根被抽走時,你哭得多慘?”男人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陶甕,“赤焰夫人用你的血養了三年夢魘藤,你以為逃得出她的血契?”他屈指一彈,腕間的血藤突然暴長,如毒蛇般纏住風鈴的腳踝,“乖乖跟我回去,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風鈴咬著唇不說話,指尖在刀柄上掐出青白。
她突然旋身躍起,雁翎刀劃出半輪銀月,卻被血藤纏住刀身,“噹啷”墜地。男人低笑一聲,血藤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爬,在她腕間勒出紫痕:“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晚的是你。”蕭硯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的玄鐵劍破風而來,精準斬斷纏在風鈴身上的血藤。
男人驚覺危險,旋身欲躲,劍尖卻已挑開他的鬥篷——露出左靴後跟上那個月牙形凹痕,與蕭硯藏在暗格裡的母妃墜樓現場拓印,分毫不差。
“是你。”蕭硯的劍壓在男人喉結上,“二十年前,鎮北王府的暗衛在偏殿外也見過這鞋印。”
男人的瞳孔劇烈收縮,突然仰頭大笑:“你孃的血早餵了祭壇的靈脈!現在殺我有什麼用?
等赤焰夫人拿到雙生玉——”
話音未落,他的脖頸突然爆出一團血霧。
蕭硯旋身護在風鈴身前,卻見男人心口插著半截斷箭,箭尾還沾著暗紅色的葯汁。“毒箭...”風鈴的聲音發顫,“是霜影教的滅口手段。”
蕭硯蹲下身,用劍尖挑起男人的左手。
腕間的麵板下浮著若隱若現的銀紋,與蘇蘅腕間的藤蔓印記竟有幾分契合。
他扯下男人的麵巾,露出張陌生的臉——但那雙泛著青灰的眼睛,和當年在母妃靈前潑血的刺客,如出一轍。
“走。”他將風鈴打橫抱起,“回住所。”
竹門被撞開時,蘇蘅正握著秦墨的手腕查探。
她抬頭見蕭硯抱著渾身是血的風鈴,指尖的金紋“唰”地竄了半尺長,青竹椅的椅背“哢”地裂開道縫:“怎麼回事?”
“霜影教的人。”蕭硯將風鈴放在軟榻上,“她被血契追蹤了。”炎婆婆的藥箱“啪”地落在榻邊。
她掀開風鈴的衣袖,倒吸口冷氣:“這是靈根嫁接的疤痕!”老人佈滿皺紋的手指撫過那些暗紅的針孔,“當年太醫院收過幾個這樣的孩子,說是被山匪劫走...原來都進了霜影教的實驗室。”
風鈴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眼。
她望著蘇蘅腕間的金紋,突然抓住她的手:“你身上...有誓約之印的光。”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是青竹村的阿鈴,十年前被拐走的。他們把野藤的靈根硬塞進我身體裏,說要培養能操控邪植的’活兵器‘。”
蘇蘅的呼吸一滯。
青竹村的老人確實提過,十年前有三個女孩在溪邊洗衣時失蹤,族人都說她們是被山鬼抓了去。
她握緊風鈴的手,能摸到那些針孔下凸起的硬結:“後來呢?”
“後來祭壇的火救了我。”風鈴的眼底浮起淚光,“二十年前那場血火,燒穿了實驗室的頂。我順著地道爬出來,在亂葬崗躺了三天三夜,直到被監察使的人撿走...我裝作被救的良家女,其實這些年一直在找和我一樣的‘實驗體’。”她轉頭看向蕭硯,“方纔那殺手說的雙生玉,就是你們要找的誓約之印吧?赤焰夫人想要它,是為了喚醒祭壇下的...邪物。”
竹窗外的月光突然被烏雲遮住。
蘇蘅想起秦墨識海裡的畫麵,想起炎婆婆古籍裡“奪靈”二字,喉間像塞了團燒紅的炭:“所以這場靈植師比試,是引我入局的餌?”
“他們需要萬芳主的血脈啟用玉印。”風鈴從懷裏摸出枚染血的玉佩,“我偷聽到他們說,‘那丫頭的花靈之力,比當年的首座們還純’。”她將玉佩塞進蘇蘅掌心,背麵的刻痕硌得蘇蘅生疼,“這是我在實驗室找到的,背麵的誓詞...和你們的印應該是一套。”
蘇蘅藉著燭火看,隻見青玉上刻著“以花為證,以命為契”八個小字,筆鋒與她腕間的藤蔓印記如出一轍。
她抬頭時,蕭硯正凝視著窗外的梅林,月光重新漫過他的肩甲,將他的側臉鍍成冷銀:“幽淵的地圖,該派上用場了。”
炎婆婆合上《靈植誌》,將焦黑殘頁小心收進木匣:“老身雖走不動遠路,但若說認路...當年給太醫院採辦藥材時,倒記過幾條隱秘的山道。”
風鈴撐著身子坐起來,指節抵著還在滲血的傷口:“我跟你們去。那些被嫁接的孩子,該回家了。”
蘇蘅握緊玉佩,腕間的藤蔓印記突然泛起溫熱,像有朵花在麵板下緩緩綻放。
她望向窗外,烏雲已散,月亮正懸在梅林上方,將竹影投在地上,像幅未完成的地圖。
“連夜啟程。”她的聲音輕,卻帶著穿破晨霧的力道,“去幽淵,去祭壇——”
“去掀了他們的老巢。”蕭硯接完這句話,轉身開始收拾行裝。
玄色披風掃過素心蘭的花瓣,那株蘭突然抖了抖,竟在深夜裏綻開朵雪一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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