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靈蘭大會,禦苑後山被青灰色毒霧裹成一團混沌。
蘇蘅站在密林入口,鼻尖忽然竄進一絲甜得發膩的腥氣——那不該是幻瘴密林該有的味道。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起,袖中藤蔓無聲鑽入泥土,剎那間,方圓十丈內的灌木、野蕨、苔癬同時在識海發出尖嘯。
“焦躁。”她瞳孔微縮。往年比試時,密林中的植物雖因毒霧萎靡,卻從未如此惶惶如驚弓之鳥。
“蘅兒。”蕭硯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他換了件玄色勁裝,腰間玄鐵劍未入鞘,劍穗在霧中盪出冷冽的弧,“暗衛查過,今日守林的是霜影教舊部。”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入口處掛著“監察使”令牌的女子,又迅速收回,“若有異動,我就在林外。”
蘇蘅點頭,指尖撫過鬢邊冰心蘭。
那是蕭硯今早親手別上的,花瓣上還沾著晨露。她能感覺到蘭靈在花瓣裡輕顫,像是在回應她的安心。
銅鑼“當”地一聲,比試開始。參賽者們魚貫而入,眨眼便被濃霧吞噬。
蘇蘅走了五步,身後的人聲便徹底消失。
毒霧沾在臉上像細針輕刺,她放緩呼吸,藤蔓順著地麵爬向四麵八方——這是她新覺醒的“藤網共鳴”,能同時聯結百株植物,共享感知。
“秦墨?”藤蔓觸到一截帶血的衣角時,蘇蘅腳步猛地頓住。
那是青竹書院的弟子,向來清高自傲,此刻卻蜷縮在一叢荊棘後,後背滲出的血正將草葉染成暗紅。
更詭異的是他身側的藤蔓。那些本該蔫黃的野藤泛著妖異的紫,莖脈裡流淌著半透明的黏液,正順著秦墨的手腕往他血管裡鑽!
“救我!”秦墨突然抬頭,瞳孔卻已渙散成兩個黑洞。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刮擦般的刺耳,“他們說……隻要我引你過來……”
蘇蘅的藤蔓瞬間纏上秦墨腳踝,想將他拽離那叢紫藤。
可那紫藤竟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藤蔓表麵裂開細小的口,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倒刺!
它們纏上蘇蘅的藤,像餓極的蛇般啃噬起來——這根本不是普通植物,是被精魄寄生的夢魘藤妖!
“退!”蘇蘅低喝一聲,藤蔓突然爆出金紋,那些倒刺觸到金紋便滋滋融化。
她趁機將秦墨拉到身側,卻發現他脖頸處浮起暗紅血痕,形狀竟與霜影教的圖騰如出一轍。“被種下血契了。”她指尖掐住秦墨人中,卻見他眼白翻起,機械地轉向她,“去泉眼……去泉眼……”
“泉眼?”蘇蘅心中一凜。
她方纔用藤網探路時,確實感應到乾涸泉眼旁有紫心蓮、夜光草、斷腸花的氣息——那正是比試要求的三種草藥。
可此刻,藤蔓傳回的觸感裡多了層黏膩的惡意,像張無形的網,正往泉眼方向收緊。
“蘅兒!”蕭硯的聲音穿透濃霧,帶著幾分焦急,“霧在往泉眼聚!”
蘇蘅抬頭,果然見青灰色毒霧如活物般流動,正以泉眼為中心形成漩渦。
她將秦墨扶到樹後,用藤蔓在他周圍織了張防護網:“睡會兒,等醒了就好了。”秦墨的眼皮重重垂下,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藤網,擴。”蘇蘅閉目凝神。
金紋從眼底漫到指尖,藤蔓如漣漪般向密林深處擴散。
這是她第一次嘗試同時聯結千株植物,識海傳來刺疼,卻讓她看清了——通往泉眼的小徑上,每寸泥土裏都埋著夢魘藤的種子,每塊石頭後都藏著待哺的藤妖!
“好算計。”她扯了扯嘴角,將腰間玉瓶裡的靈露灑在腳下。那是用冰心蘭凝的露,能暫時壓製藤妖的惡意。
藤蔓順著靈露的軌跡延伸,在毒霧裏開出一條淡青色的路,“想引我入陷阱?我偏要看看,是誰的藤更硬。”
她剛邁出一步,身側突然響起環佩輕響。
轉頭望去,是掛著“密林監察使”令牌的女子,月白裙角沾著星點泥漬,倒不似其他監察使那般講究。
女子掃了眼她腳下的靈露軌跡,又看了看昏迷的秦墨,忽然湊近她耳畔:“泉眼旁的青苔,比看起來滑三倍。”
話音未落,女子已轉身離去,隻留下腰間銅鈴在霧中輕響。
蘇蘅望著她的背影,總覺得那側顏有些熟悉——像極了青竹村十年前失蹤的小丫頭,當時她總愛跟著自己去采蘑菇,髮辮上繫著同樣的銅鈴。
“叮——”銅鈴聲與遠處藤妖的尖嘯重疊,蘇蘅握緊腰間玉瓶,金紋在掌心流轉得更盛。
她低頭看向腳下的淡青軌跡,嘴角揚起清淺的笑——這局,該她先手了。銅鈴聲再次響起時,蘇蘅正蹲在秦墨身側檢查他脖頸的血痕。
那聲音比之前更近,像片被風卷著的銀杏葉,輕輕擦過她後頸。
“你不是第一個來這裏的。”女子的聲音裹在霧裏,帶著幾分沙礫般的粗糲,卻又在尾音泄出一絲髮顫的溫柔,“但你是唯一一個能活著出去的。”
蘇蘅猛地抬頭。月白裙角在五步外的霧中晃了晃,監察使的令牌在腰間閃了閃冷光。
女子半張臉隱在紗帽下,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左眼角有顆極小的硃砂痣——蘇蘅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十年前的青竹村,有個總跟在她身後采蘑菇的小丫頭,每次被野蜂追著跑時,就是這樣睜著雙濕漉漉的眼睛喊“阿蘅姐救我”。
“小鈴?”她脫口而出。女子腳步一頓。
紗帽下的喉結動了動,像是被什麼哽住,卻隻說了句:“拿好。”一片帶著露水的樹葉“啪”地落在蘇蘅掌心,隨即沒入濃霧,銅鈴漸遠,隻剩尾音在霧裏打著旋兒:“他們要的不是葯......”
蘇蘅盯著掌中的樹葉。葉片呈罕見的靛藍色,葉脈裡流轉著銀線,分明是用靈植師的秘術刻了符文。
她指尖剛觸到葉脈,識海裡的藤網突然震顫起來——那些原本隻是模糊情緒的植物感知,此刻如潮水般清晰湧來。
野蕨在尖叫,說東邊三棵老鬆的樹根下埋著帶血的布條;苔蘚在嗚咽,說石縫裏有被捏碎的毒囊;就連方纔蔫頭耷腦的荊棘都在喊:“小心!左邊第七塊石頭後麵!”
更重要的是,秦墨後頸的血痕裡,正滲出細細的紫線。那些線順著他的血管遊走,最終匯向他手腕處——那裏有截指甲蓋大小的藤妖殘片,正隨著他的心跳輕輕蠕動。
“原來如此。”蘇蘅的指尖在掌心金紋上一按,藤網順著她的呼吸蔓延。她故意踉蹌著後退兩步,踩斷一截枯枝:“秦公子?秦公子你醒醒!”
昏迷的秦墨突然“謔”地坐起,雙眼翻白,手腕上的藤妖殘片泛出幽光。
他搖搖晃晃地朝蘇蘅撲來,指甲長得像兩把彎鉤:“去泉眼!去泉眼!”
蘇蘅沒躲。她看著秦墨的影子籠罩下來,在他指尖要觸到自己咽喉的瞬間,右手猛地扣住他手腕——藏在袖中的藤蔓如靈蛇竄出,精準纏住那截藤妖殘片。
“燒。”她低喝一聲。金紋從藤蔓蔓延到殘片,騰起一簇淡青色的靈火。
藤妖殘片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表麵裂開無數細縫,黑血順著秦墨的手腕往下淌。
“敢動我的人?”蘇蘅的聲音冷得像冰棱,“先問問我的藤答不答應。”
靈火越燒越旺,藤妖殘片突然劇烈收縮,竟要往秦墨血管裡鑽!
蘇蘅的藤蔓瞬間綳直,在秦墨手腕上勒出紅痕。她能感覺到藤網另一端傳來的惡意在瘋狂掙紮,像頭被踩住尾巴的惡狼。
“斷。”她咬破舌尖,血珠滴在藤蔓上。
金紋驟然變亮,“哢嚓”一聲,藤妖殘片被撕成兩半。
其中一半“嗖”地竄進土裏,另一半“啪”地落在地上,縮成團黑色的爛泥。
秦墨“啊”地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蘇蘅鬆了手,看著他手腕上的血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她蹲下身,用藤蔓輕輕碰了碰那團爛泥——識海裡頓時炸開一陣刺疼,像是有人在喊:“霜影教不會放過你!”
“果然是他們。”蘇蘅擦了擦嘴角的血,抬頭看向霧中漸散的方向。
毒霧不再往泉眼聚集,反而像被風吹散的棉絮,露出幾株歪脖子樹的輪廓。
她彎腰撿起那截逃跑的藤妖殘片,發現上麵竟刻著和秦墨後頸一樣的圖騰。
“蘅兒!”蕭硯的聲音帶著風撲過來。
他玄色勁裝的衣角沾著泥點,顯然是強行突破了監察使的阻攔。
看見蘇蘅沒事,他緊繃的肩背鬆了鬆,卻還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霧水打濕的鬢髮:“沒事吧?”
“沒事。”蘇蘅將那片靛藍樹葉塞進他掌心,“但有人給我留了東西。”話音未落,她忽然感覺懷中一沉。
低頭看去,不知何時多了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展開的瞬間,墨香混著青草味竄進鼻尖:“幽淵之下,誓約未滅。”
蕭硯也湊過來看,眉峰微挑:“幽淵......是二十年前靈植師屠滅案裡提到的那處深淵?”
蘇蘅還沒答話,頭頂突然掠過一聲鴉鳴。
兩人抬頭,隻見一隻黑羽烏鴉正往密林深處飛去,爪間似乎抓著什麼閃著銀光的東西——像是枚帶血的令牌。
“比試快結束了。”蘇蘅將紙條重新疊好,塞進衣襟最裏層,“我得去把葯采了。不過......”她轉頭看向蕭硯,眼底閃過一絲銳光,“等會兒你陪我回住所?我突然有點頭疼。”
蕭硯立刻點頭,手指悄悄勾住她的指尖:“好。”霧散得更快了。
蘇蘅踩著滿地狼藉走向泉眼,掌心的金紋還在微微發燙。
她能感覺到,這場比試遠沒結束——那些藏在霧裏的眼睛,那些刻在藤妖身上的圖騰,還有那個喊她“阿蘅姐”的小丫頭......
但沒關係。她低頭看了看腕間若隱若現的藤蔓印記,嘴角揚起清淺的笑。
這局,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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