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林深處的震動愈發劇烈，蘇蘅的藤蔓在掌心泛起幽綠微光，十裡外的山尖傳來草木震顫的嗡鳴——那是她進階花使三階後，首次清晰感知到植物傳遞的恐慌。
夜露蓮的花苞突然完全綻開，金芒裹著水花騰起三尺高，濺在她手背上，竟燙得像要燒穿麵板。
“啪！”一聲脆響驚得她抬眼，濃霧裏浮起一道身影。是母親。
青竹村的粗布裙被山風掀起一角，鬢邊插著她親手編的野菊，正像她十二歲那年墜崖時，母親跌跌撞撞衝下山坡的模樣：“阿蘅別怕，娘揹你回家。”聲音裏帶著哭腔，和記憶裡分毫不差。
蘇蘅的指尖微微發顫，藤蔓不受控地往那方向探去——卻在觸及對方衣擺的剎那，被一團腐臭的黑霧彈開。
“假的。”她咬著唇後退半步，喉間發緊，“我娘早就在那場山洪裡......”話音未落，幻象裡的“母親”突然變了臉。
眼角滲出黑血，野菊化作枯枝戳向她的麵門：“是你剋死的！是你這災星害我們夫妻埋骨山澗！”
蘇蘅猛地偏頭，枯枝擦著耳尖劃過，在石壁上留下焦黑痕跡。
她喘著氣後退，後背撞上樹樁——那樹樁上竟坐著她的前同事小周，抱著膝上型電腦晃腿：“蘇姐，你上週的方案又被否了，李總說你這種野路子永遠進不了大專案......”
“夠了！”她攥緊藤蔓，靈力如沸水般在體內翻湧。
現代職場的委屈、穿越後的欺辱、被當作災星時的孤立，像潮水般漫過心頭。
可當“小周”的臉扭曲成青竹村老婦的模樣，舉著罵她“妖女”的木牌逼近時，她突然笑了。
“這些都是我走過的路。”她輕聲說，藤蔓在掌心凝成利劍形狀，“但我從來沒被它們困住過。”
劍氣破空的瞬間，濃霧裏浮起第三道身影——和她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子，穿著玄色法衣，指尖纏繞著帶刺的黑藤：“你不過是個穿越者，憑什麼繼承萬芳主的意誌？赤焰夫人等的是真正的花靈，不是你這種偷了身體的外來者！”
蘇蘅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是她最不敢細想的恐懼——若她的靈魂真的擠佔了原主的位置，若所謂的“花靈轉世”隻是巧合......黑藤纏上她的手腕，疼得她幾乎握不住藤蔓，可那聲音越尖銳，她心裏的光反而越亮。
“因為我沒有迷失。”她仰頭看向幻象裡的“自己”，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原主如果還在，會希望我用這雙手種出救命的草藥，而不是困在仇恨裡。萬芳主的意誌從來不是血脈，是對草木的敬畏，是用靈植救世人的心。”
藤蔓突然爆發出刺目綠光。
黑藤應聲而斷，幻象裡的“蘇蘅”發出尖嘯，化作千萬黑點消散——露出後方石壁上暗紅的血契符文，每一道都滲著腐臭的霧氣，和倒在池邊的選手眉間印記如出一轍。
“小心！這是‘心魔幻陣’！”
白芷的聲音從霧裏炸響，帶著靈力震蕩的嗡鳴。
蘇蘅轉頭望去，隻看見一道白影掠過樹梢，袖中飄出幾株帶刺的荊棘——是她慣用的“破妄荊”。“由毒霧與怨氣交織而成，會放大內心的恐懼與執念！”白芷的聲音更近了些，蘇蘅看見她發間的玉簪閃著微光，那是用來鎮壓心魔的“清靈簪”。
蘇蘅深吸一口氣，掌心的藤蔓如活物般竄向四周。
她想起蕭硯教她的結印法訣，指尖在胸前快速翻轉，藤網順著她的動作織成半圓屏障，將血契符文隔絕在外。
霧氣觸到藤網的瞬間發出“滋啦”聲，像熱油滴在冰麵，蒸騰起陣陣黑煙。
“做得好！”白芷的聲音裏帶了絲讚許，“再收緊三尺，那些符文靠不近你......”話音突然頓住。
蘇蘅的藤蔓在左側五丈外的灌木叢裡察覺到異樣——是布料摩擦的輕響，是火摺子開啟的“哢嗒”聲，是某種奇香混著腐臭鑽進鼻腔。
她猛地轉頭，卻隻看見濃霧裏一道黑影閃過，手中握著枚雕刻著蛇紋的青銅盒，盒蓋掀開一線，飄出的紫煙正緩緩融入霧氣。
“影......”她剛要開口，那黑影已隱入霧中。
藤網追過去時，隻觸到一片潮濕的苔蘚，和空氣中殘留的、讓人心神發顫的異香。夜露蓮的花瓣突然閉合，池中金芒驟斂。
蘇蘅望著重新翻湧的濃霧，掌心的藤蔓仍在微微發燙——她知道，剛才那道黑影，纔是這場心魔幻陣真正的操手。
濃霧裏的異香突然濃烈三分，蘇蘅的藤蔓在泥地裡猛地綳直——那道黑影去而復返，這次離她不過三步之遙。
青銅盒上的蛇紋在霧中泛著幽光，影蝕香的紫煙正順著盒蓋縫隙絲絲縷縷鑽出來，混著腐臭直往鼻腔裡鑽，她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味道分明在腐蝕靈力。
“想燒幻陣？”她低喝一聲，掌心藤蔓如靈蛇破地而出，精準纏住對方持盒的手腕。
黑影吃痛悶哼，青銅盒“噹啷”落地，蘇蘅這纔看清對方麵容：麵板泛著不自然的青灰，左眼處有道蜈蚣狀疤痕，正是之前在青竹村山腳下見過的“藥商”——墨影。
“蘇姑娘好手段。”墨影被藤蔓勒得手腕骨哢哢作響，卻咧開嘴笑，露出兩排染著紫斑的牙齒，“但你以為這隻是靈植師大賽？真正的爭奪......“他突然用力一掙，被藤蔓扯得踉蹌，”才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一道疾風從左側劈來。蘇蘅本能要退，卻見道玄觀的楚雲瀾不知何時立在五步外，廣袖翻卷間掌風如刃，竟直接劈向墨影咽喉！
“你——”蘇蘅驚呼。晚了。
“哢嚓”一聲脆響，墨影的脖頸以詭異角度扭曲，瞳孔驟然渙散。
他臨死前還保持著獰笑的表情，紫斑從嘴角蔓延至眼眶，整個人像被抽乾生氣的傀儡，“砰”地栽進霧裏。
蘇蘅的藤蔓“唰”地縮回掌心。
她盯著楚雲瀾，後者正垂眸擦拭指尖，月白道袍在霧中晃得人眼暈：“有些真相，不是你現在能承受的。”
能承受？蘇蘅喉間泛起腥甜。她分明看見墨影喉骨碎裂處滲出幾縷黑血，那是中了劇毒的跡象——可楚雲瀾方纔根本沒碰到他，難道......
“道兄這是？”白芷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她手持破妄荊，發間清靈簪泛著微光，顯然剛破了另一處幻陣趕來。
楚雲瀾抬眼，目光掃過蘇蘅腰間的夜露蓮靈種，又迅速移開：“此人心懷詭譎，留著必成大患。”他頓了頓，補充道，“方纔我探到秘林深處有異常靈力波動，似與靈植師古碑有關。”
蘇蘅的藤蔓突然在袖中震顫。
她閉眼感知——十裡外的灌木叢裡，有股熟悉的溫熱能量在翻湧，像極了蕭硯與她締結誓約時，那枚印在她腕間的灼痕。
“古碑？”白芷皺眉，“可大賽規則是取夜露蓮靈種......”
“規則是死的。”蘇蘅打斷她，指尖輕輕撫過腕間誓約之印。
方纔墨影提到“真正的爭奪”，楚雲瀾急著滅口，再加上這道熟悉的能量......她突然想起蕭硯曾說，二十年前靈植師屠滅案的線索，就藏在秘林深處的紅蓮池。
“我要去看看。”她彎腰撿起夜露蓮靈種，靈種表麵的金紋突然亮了一瞬，像在呼應她的決定，“白芷，你先帶著靈種去終點，我隨後就到。”
“蘇蘅！”白芷欲攔，卻見她足尖一點躍上樹杈，藤蔓如綠綢般纏上樹榦，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霧中。
秘林的霧氣越往裏越淡。蘇蘅的藤蔓掃過一片野薔薇叢，花瓣突然全部轉向東北方——那是紅蓮池的方向。
誓約之印在腕間發燙，她能清晰感覺到，那股召喚正隨著距離縮短而變強，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拽她的魂魄。
當她穿過最後一片竹林時，霧氣突然散盡。月光下，紅蓮池的水麵泛著幽紅，池心那座半沉的古碑上，刻著歪歪扭扭的“萬芳”二字。
“咚。”誓約之印猛地一震，蘇蘅踉蹌半步。
她低頭，看見腕間紅痕正滲出微光，與池底某個黑影遙相呼應——那黑影似花非花，似霧非霧，在水下緩緩轉動，每轉一圈，誓約之印便灼痛一分。
她屏住呼吸，伸手觸碰水麵。
指尖剛沾到池水，池底黑影突然爆發出刺目紅光，誓約之印的灼痛瞬間蔓延至心口。
蘇蘅咬著唇後退，卻見水麵倒映出她從未見過的畫麵：紅衣女子站在古碑前，手中捧著與她一模一樣的夜露蓮靈種，身後是漫天血霧裏，無數靈植師的身影正在消散......
“嘩啦！”池邊蘆葦突然劇烈晃動。
蘇蘅猛地轉頭，卻隻看見風卷著落葉掠過水麵，將那畫麵攪得支離破碎。
她摸向腰間的靈種，發現金紋不知何時變得更亮了，亮得幾乎要穿透錦袋。
“這到底......”她的話被夜風吹散。
遠處傳來大賽結束的鐘聲，餘音撞在古碑上，驚起一群寒鴉。
蘇蘅望著池底依舊翻湧的紅光，突然明白墨影那句話的意思——這場所謂的靈植師大賽，不過是引她來此的餌。
而真正的局，才剛剛開始。她深吸一口氣，將夜露蓮靈種緊攥在手心。
誓約之印仍在震動，像在催促她靠近，靠近，再靠近......當她抬起腳，準備踏入池邊淺灘時，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清冽劍氣。
“蘇蘅。”蕭硯的聲音裹著風撲來。
蘇蘅轉身，看見他立在竹林邊緣，玄色大氅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長劍的劍穗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
“你怎麼來了？”她脫口而出。
蕭硯沒回答，目光卻落在她腕間的誓約之印上。
他大步走來，握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撫過那道紅痕：“我感知到它在召喚。”他抬眼望向紅蓮池，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暗潮，“二十年了，終於要來了。”
蘇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月光下，池底黑影的輪廓逐漸清晰——那竟是一朵半開的紅蓮，每片花瓣都刻著與她藤蔓上相同的靈紋。
誓約之印的震動突然變得急促，像在回應那朵紅蓮的召喚。
蘇蘅望著蕭硯緊繃的下頜線，忽然想起他曾說過的話：“有些秘密，要用血與火才能揭開。”
而此刻，她與他的影子，正重疊在紅蓮池的水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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