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的門檻比蘇蘅想像中更硌腳。
她扶著蕭瑾的小手跨進去時,喉間甜腥又湧上來——昨夜用靈火藤鏈封節點時,強行催發藤心之力傷了根基。
但她垂眸盯著青石板上的龍紋,把湧到舌尖的血又嚥了回去。
“蘇姑娘。”帝後的聲音像浸在寒潭裏的玉。
蘇蘅抬眼,見明昭帝倚在龍椅上,指尖正摩挲著禦案上那半片朱紅絹角——正是昨夜霜影使者留下的。
皇後坐在側邊鳳座,腕間翡翠串子隨著她交疊的手輕晃,晃得蘇蘅想起昨夜冰刃割破藤蔓的聲響。
“李德全說,你要呈焚心穀的秘辛。”明昭帝指節輕叩禦案,“先說說,你如何得到這張地圖?”
蘇蘅從袖中取出染了淺綠藤紋的地圖,展開時故意讓邊緣的野菊印記露出來:“半月前,禦苑南坡的野菊說,有陣怪風總往穀口吹。我讓它們順著風鑽進去,記下週遭地形。”她頓了頓,“那些野菊...今早傳回訊息,說穀裡有枯梅的味道。”
皇後的翡翠串子“哢”地一聲綳斷。
蘇蘅眼尖看見她指尖發白——二十年前那場靈植師屠滅案,史書記載兇手用冰魄寒毒凍殺了三百靈植師,而枯梅,正是當年禦苑最負盛名的寒梅靈植師的本命花。
明昭帝的目光突然如刀:“你可知,朕為何留著李德全?”
李德全正縮在殿角擦汗,聞言膝蓋一彎幾乎要跪。
蘇蘅卻想起昨夜冰霧散盡時,李德全袖中滑落的朱絹——與霜影使者留下的嚴絲合縫。
她將地圖往前送了送:“因為他的朱絹,是赤焰夫人的信鴿標記。”殿內死寂。蕭瑾突然拽她的裙角:“姐姐,阿母的手在抖。”
皇後猛地抬頭,眼底有淚光在晃。
蘇蘅這才注意到她鬢角新添的白髮——原來帝後這些年,從未放下過當年的案子。
“你要去焚心穀。”明昭帝突然笑了,隻是那笑沒到眼底,“但朝堂上的老東西們,容不得朕派個民女查舊案。”他抽出腰間玉牌拋給蘇蘅,“三日後,鎮北王府的商隊要往北疆送藥材。”
蘇蘅接住玉牌時,觸到背麵刻著的“蕭”字——是蕭硯的私印。她立刻垂眸應下:“民女明白。”
“退下吧。”皇後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去看看...當年的梅樹,可還剩著根。”
出了勤政殿,晨霧還沒散透。
蘇蘅摸了摸袖中玉牌,正打算回禦苑書房整理行裝,忽有熟悉的沉嗓音自朱漆廊柱後傳來:“蘇姑娘走得好快。”
蕭硯從霧裏走出來,玄色大氅沾著晨露,發冠上的鎮北王府玄鐵紋在霧中泛著冷光。
他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眉峰立刻蹙起來:“昨夜傷了根基?”
蘇蘅剛要否認,他已伸手扣住她手腕。
藤心的熱意與他掌心的溫度相撞,竟讓她有些發顫。“帝後準了?”他問,指尖卻悄悄把一枚暖玉塞進她袖中。
“準了七成。”蘇蘅把玉往袖底按了按,“商隊...是你的?”
蕭硯沒答,隻拉著她往書房走:“先去處理傷口。”他的大氅半搭在她肩上,遮住了兩人交握的手。
轉過月洞門時,蘇蘅耳側突然傳來野菊的震顫——東邊竹林裡,有冰魄的寒意正順著竹節往上爬。
她猛地拽住蕭硯往旁邊一撲,兩人撞進旁邊的牡丹叢。
“冰魂刺!”蕭硯抽出腰間軟劍,卻見蘇蘅指尖泛著青藤的光。
她低喝一聲,無數藤蔓從牡丹根須裡竄出,織成一麵綠網。三枚冰針“叮”地撞在藤網上,碎成冰屑。
霜影使者從竹影裡現出身形,臉上還沾著晨露,卻笑得像淬了毒的刀:“蘇姑孃的藤,比昨夜更結實了。”
蕭硯的軟劍已抵住他咽喉。霜影使者卻不躲,反而低頭看了眼蘇蘅的手:“你以為,靠這些花草就能翻案?”他突然甩袖,冰霧裹著碎玉片炸開。
蘇蘅立刻催發藤網護住兩人,再睜眼時,隻餘滿地冰碴和一句飄散的冷笑:“焚心穀的梅樹...可等不及見你了。”
“追!”蕭硯要提劍去追,卻被蘇蘅拉住。
她指著冰碴裡一片帶血的碎布——是鎮北王府暗衛的服飾。“他故意引我們追。”她摸了摸發間被冰碴劃破的傷口,“先回書房,我有更重要的事。”
深夜,蘇蘅靠在書房軟榻上,看著蕭硯替她包紮傷口。
燭火在他輪廓上跳動,把他眼底的擔憂照得清清楚楚。“明日我便隨商隊出發。”她把白天的事說了,末了摸出那半片朱絹,“李德全...可能被赤焰夫人控製了。”
蕭硯的動作頓了頓:“我讓暗衛盯著他。”他替她繫好最後一道繃帶,“你...今夜可能睡不安穩。”
蘇蘅一怔。窗外突然吹進一陣風,吹滅了燭火。
黑暗中,有個清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花靈,該看的記憶,是時候了。”再睜眼時,蘇蘅站在一片火海裡。
二十年前的焚心穀,梅樹正燒得劈啪作響。
她看見十幾個黑衣人持著冰刃,圍攻七八個靈植師——為首的靈植師腰間掛著枯梅玉佩,正是皇後口中的寒梅靈植師。
“保護典籍!”寒梅靈植師的聲音帶著血沫。
她揮袖催開滿樹梅花,卻被冰刃刺穿胸口。
蘇蘅想衝過去,卻碰不到任何東西。
她轉頭,看見一個年輕的黑衣人正蹲在梅樹下,撿起半本燒焦的典籍——那眉眼,與今日的霜影使者,分毫不差。
“原來...”蘇蘅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她看著黑衣人將典籍塞進懷裏,轉身時,頸後露出一道青紫色的疤痕——和影公頸後的疤痕,一模一樣。
“咚”的一聲,蘇蘅跌回軟榻。
蕭硯正握著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你剛才...喊了寒梅。”他皺眉,“做噩夢了?”
蘇蘅望著窗外的月亮,突然覺得那月光冷得像霜影使者的冰刃。
她摸了摸腕間的藤紋,那裏正發燙——是藤心在警示。
“蕭硯。”她輕聲說,“二十年前的案子,比我們想的...深得多。”蘇蘅攥著被冷汗浸透的袖角,指節泛白。
蕭硯的手覆上來時,她才驚覺自己正無意識地摳著軟榻的錦緞——剛才的夢境太真實了,梅樹燃燒的焦糊味還縈繞在鼻間,那個黑衣人頸後的疤痕,與影公的重疊成一片青紫色的噩夢。
“你在想什麼?”蕭硯的聲音低啞,帶著深夜特有的沉鈍。
他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肩的髮絲,指腹擦過她眼下的青影,“我讓人去查影公的來歷,二十年前確實在禦林軍當過百戶。”
蘇蘅抬頭,燭火在他眼底晃出細碎的光。
“霜影使者和影公,都有同樣的疤痕。”她輕聲道,“赤焰夫人的信鴿標記,影公的禦林軍身份,霜影使者的冰魄功——這些線頭,不該隻係在一個魔宗餘黨身上。”
蕭硯的拇指在她腕間藤紋上輕輕一按。那是她用靈火藤鏈封節點時留下的印記,此刻正隨著心跳發燙。
“你懷疑...”
“赤焰夫人可能隻是棋子。”蘇蘅打斷他,“昨夜霜影使者說‘焚心穀的梅樹等不及見你’,他知道我會去。而帝後讓我查案,訊息才傳了半日——能同時滲透宮中和鎮北王府的,絕不是普通勢力。”
窗外的夜風吹得竹簾沙沙響。蕭硯突然起身,玄色大氅掃過她的膝頭。
“需要我做什麼?”
蘇蘅望著他腰間的軟劍,劍穗上的玄鐵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引蛇出洞。”她摸出袖中那半片朱絹,“李德全的朱絹是信鴿標記,說明他能聯絡上赤焰夫人的人。我們可以讓他放個假訊息——禦苑靈泉異動,有靈脈要復蘇的跡象。”
蕭硯挑眉:“靈泉?”
“禦苑靈泉是培育高階靈植的根本,若真有靈脈復蘇,足夠讓任何想奪靈植資源的勢力鋌而走險。”蘇蘅指尖輕點案上的地圖,“霜影使者昨夜提焚心穀,又急著阻止我們查案,必然想破壞我們的計劃。靈泉異動的訊息,正好讓他以為我們分心,放鬆對焚心穀的警惕。”
蕭硯忽然笑了,眼底的冷硬褪了些:“你這腦子,該去當軍師。”他轉身推開窗,月光漫進來,照見他發冠下緊繃的下頜線,“我讓暗衛在靈泉周圍布網,李德全那邊...我去談。”
“等等。”蘇蘅拉住他的袖角,“李德全可能被控製了。昨夜他滑落朱絹時,我用藤蔓碰過他的手——他手腕有冰魄寒毒的痕跡。”她頓了頓,“赤焰夫人的冰魄功,會在被控製者體內留毒,定期用解藥維持。”
蕭硯的腳步頓住。“所以他配合演戲,是為瞭解藥?”
“是機會。”蘇蘅鬆開手,“若他想擺脫控製,我們給他解藥;若不想...”她指尖泛起青藤的光,“藤蔓能逼出他體內的寒毒,痛是痛了些,但總比被當棋子強。”
第二日辰時三刻,禦苑靈泉邊圍了一圈宮娥。
李德全舉著拂塵,聲音拔高了三分:“蘇姑娘說靈泉冒泡是靈脈復蘇之兆,這等大事,豈能不稟報帝後?”他眼角餘光掃過假山後那抹淡青身影——是霜影使者的暗衛。
蘇蘅蹲在泉邊,指尖沾了點泉水。靈泉本應清冽,此刻卻泛著不正常的溫熱。
她對著泉邊的菖蒲使了個眼色,菖蒲的葉片微微顫動——東邊三百步外的槐樹上,有冰魄的寒意正順著枝椏往下爬。
“李公公,這泉水溫度不對。”她提高聲音,“怕是有人動了手腳!”
李德全立刻尖著嗓子喊:“護苑衛呢?都死了嗎?”他踉蹌著往回跑,袖中朱絹露出一角——那是約定的訊號。
蘇蘅退到泉邊的桃樹下,掌心按在樹榦上。桃花的花瓣突然簌簌飄落,在空中織成一張粉網。
幾乎是同時,三道冰魄針破空而來,撞在粉網上碎成冰碴。
“蘇姑娘好手段。”霜影使者從槐樹上躍下,白衣染了槐葉的青,“靈泉異動?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他袖中冰刃出鞘,寒氣裹著梅香撲麵而來。
蕭硯的軟劍比他更快。玄色身影如驚鴻,軟劍纏住冰刃往旁一帶,霜影使者踉蹌兩步,後背抵上桃樹。
蘇蘅趁機催發桃根,無數藤蔓從地下竄出,將他的四肢捆了個結實。
“說。”蕭硯的劍抵住他咽喉,“誰讓你殺靈植師?赤焰夫人背後是誰?”
霜影使者笑了,血沫從嘴角溢位:“你們查了二十年,連真相的邊都摸不到...靈根祭壇在焚心穀地下,隻有上古花靈才能開——”他突然劇烈咳嗽,“蘇蘅,你以為自己是巧合?你是...是鑰匙!”
蘇蘅的呼吸一滯。藤蔓突然收緊,勒得霜影使者悶哼。
“靈根祭壇是什麼?”她蹲下來,與他平視,“誰告訴你的?”
“想知道?”霜影使者的眼神突然癲狂,“自己去焚心穀看——”他猛地咬碎口中的毒囊,黑血從嘴角湧出。
蘇蘅急催藤蔓探入他喉間,卻隻撈出半片染毒的碎玉。
蕭硯扯下他頸後的衣領,一道青紫色的疤痕蜿蜒至後頸——與影公的分毫不差。
“和影公一樣,都是被種下的標記。”他抬頭看蘇蘅,目光沉沉,“他說的上古花靈...”
“是我。”蘇蘅摸了摸腕間發燙的藤紋,“我早該想到的。能操控任何植物,能渡百花劫...這些都是花靈的特徵。”她深吸一口氣,“焚心穀的靈根祭壇,需要我的血,或者我的能力開啟。”
蕭硯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麵板傳來:“不管你是誰,我隻認蘇蘅。”他將軟劍收入鞘中,“今晚子時,我們去焚心穀。”
蘇蘅望著窗外漸沉的夕陽,靈泉邊的菖蒲突然傳來震顫——西邊山路上,有馬蹄聲正急驟逼近。
她握緊蕭硯的手,藤紋在兩人交握處泛起微光。
“他們,怕是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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