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得窗紙簌簌響。
蘇蘅盯著腕間泛著幽光的藤紋,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這藤紋自她覺醒能力便如影隨形,卻從未像今夜這般活物似的往窗外鑽。
她想起前幾日在禦苑觀察到的異象:趙婉如總在子時三刻離房,裙角沾著濕泥,發間飄著不屬於禦苑的沉水香。
“去。”她低喝一聲,指尖輕輕撫過藤紋。
藤蔓應聲從窗欞縫隙鑽出,在月光下織成半透明的網,貼著青瓦簷角蜿蜒,像條無聲的蛇。蘇蘅跟在藤網後,踩著滿地碎銀似的月光,繞過堆著殘雪的太湖石,穿過種滿臘梅的東廊。
藤網突然在一堵爬滿枯薔薇的院牆邊頓住,蘇蘅湊近,這才發現牆根處有塊青石板顏色略淺——正是她前日用野薔薇探測到的鬆動處。
“哢嗒。”石板下傳來機括輕響,牆麵上裂開道半人高的縫隙。
蘇蘅屏住呼吸,藤網順著石縫鑽了進去。
她的藤心瞬間發燙,眼前浮現出藤蔓傳遞的畫麵:潮濕的地道裡點著青銅燈,燈油泛著腥甜的血銹味;趙婉如正沿著台階往下走,月白裙裾掃過牆縫裏的青苔,發間那支玉梅簪子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地道盡頭是間石屋。蘇蘅的藤網剛觸到石門,便被一股陰寒的靈力彈開。
她倒吸口涼氣——這石門竟裹著層淬了毒的荊棘,是專門用來防靈植師的。
但下一刻,藤蔓突然自行扭曲成細針形狀,順著荊棘的縫隙鑽了進去。
蘇蘅瞳孔微縮,這是她能力覺醒以來,藤紋第一次自主調整形態。石屋內的景象讓她血液凝固。
趙婉如正跪在一幅畫像前,畫像上的女子穿赤紅色翟衣,眉梢挑得極利,正是二十年前被皇室以“妖女”罪名處死的赤焰夫人。
案幾上擺著半塊焦黑的玉牌,與蕭硯前日給她看過的“靈植師屠滅案”證物紋路完全吻合。“夫人,禦苑的千年古柏根脈已被腐菌侵蝕。”趙婉如將一枚玉簡放在供桌上,聲音裏帶著病態的虔誠,“鎮北王府負責監管禦苑靈脈,等古柏枯死那日,他們的罪責便坐實了。”
蘇蘅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想起蕭硯說過,禦苑靈脈關乎整個王朝的風調雨順,若靈脈被毀,北疆會提前三個月進入旱季,幾十萬邊軍的糧草都要出問題。
而趙婉如,這個表麵溫婉的禦苑首席靈植師,竟在為二十年前的逆黨賣命。
藤網突然劇烈震顫,蘇蘅猛地收回感知,額角滲出冷汗——趙婉如的靈力正在反查藤網來源。
她轉身要走,卻見窗台上不知何時凝著團幽藍的光霧,曇花形狀的花瓣微微開合:“你的藤網被她的荊棘劃傷了。”
“我需要更隱蔽的追蹤方式。”蘇蘅抓住光霧,“影藤之術,現在就要。”
光霧裏傳來輕嘆:“需以血為引,靈力會倒退一階。”
“退。”蘇蘅抄起床頭的銀簪,在指尖劃出道血痕。鮮血滴在藤心處,原本翠綠的藤紋瞬間變成暗紅,像道滲著血的傷疤。
她咬著唇將血抹在藤蔓上,藤蔓突然變得透明,連月光都透得過去。“去。”這次藤網再無阻礙。
蘇蘅看著藤蔓重新鑽入石縫,看著趙婉如將玉簡收進暗格,看著她用沾血的指尖在牆上畫下赤焰圖騰。
直到石屋的燈熄滅,直到趙婉如的腳步聲重新響起,她才收回藤網,將記憶片段刻進隨身攜帶的梧桐木牌裡——這是蕭硯送她的“靈植密錄”,能儲存植物傳遞的影像。
窗外傳來雄雞第一聲啼鳴。蘇蘅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將梧桐木牌塞進衣襟最裏層。鏡中映出她眼底的青黑,卻掩不住眸中躍動的星火。
她知道,等會兒早課上,趙婉如會像往常一樣,端著茶盞說些“蘇姑娘天賦過人”的場麵話,玉梅簪子在鬢邊晃得人心煩。
但這一次,蘇蘅會在她遞來茶盞時,笑著說:“趙師姐的沉水香,今日怎麼混了些血銹味?”
次日卯時三刻,禦苑晨霧未散。趙婉如捧著青瓷茶盞跨進偏廳時,袖口還沾著晨露。
她眼角的胭脂比往日濃了些,卻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灰——昨夜在暗室跪了太久,膝蓋到現在還泛著痠麻。
可當她抬眼看見蘇蘅時,又立刻彎起嘴角:“蘇妹妹來得早,可是等不及要聽今日的課業?”
“趙師姐今日的沉水香,倒是比往日多了幾分清苦。”蘇蘅垂眸撥弄茶盞裡的浮葉,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麵的蝶。
趙婉如指尖猛地一顫,茶盞與木案相撞發出脆響。
她迅速用帕子掩住唇,笑意卻未達眼底:“許是晨起時路過葯圃,沾了些艾草味。”餘光瞥見李德全掀簾進來,忙提高聲音,“李總管來得正好,我正想提議——禦苑年後要辦春宴,靈植陣法得重新佈置。不如由我帶弟子們操持,定能讓陛下滿意。”
李德全捋著鬍鬚掃了眼眾人,目光在蘇蘅臉上多停了片刻。
這姑娘最近總往偏苑跑,昨日還問他要了二十年的禦苑輿圖——他壓下心底的疑慮,笑著點頭:“趙師首席當仁不讓,蘇姑娘若有興緻,不妨也跟著學些。”
“求之不得。”蘇蘅抬眼時眼尾微彎,“趙師姐經驗豐富,我正想多學些佈陣要訣。”
趙婉如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分明記得昨夜藤網退去時那股熟悉的花靈氣息——除了蘇蘅還能有誰?可麵上仍要維持溫婉:“蘇妹妹天資高,跟著我倒像是我佔了便宜。”
辰時初,禦苑後園。趙婉如手持玉尺站在古柏下,指尖凝出淡綠靈力:“靈植陣法講究‘氣脈相連’,需在東南西北四處埋下引靈草——”話未說完,餘光瞥見蘇蘅蹲在西側花台邊,指尖輕輕撫過泥土。
“蘇妹妹在做什麼?”沈青蘿湊過去,見她指縫間鑽出幾縷極細的藤蔓,“可是在找合適的花種?”
“不過是些野藤。”蘇蘅將藤蔓按進土中,“趙師姐說要氣脈相連,我想著用藤根做個活的脈絡,或許能讓陣法更靈便些。”她垂眸時睫毛輕顫,遮住眼底的暗芒——這些影藤是昨夜用血飼過的,此刻正順著泥土往趙婉如腳下鑽,每一根都帶著她的靈識。
趙婉如看著那抹綠意滲入土中,後頸泛起涼意。
她握緊玉尺,靈力不受控地溢位半寸,將腳邊的三葉草絞成碎片:“陣法最忌旁枝錯節,蘇妹妹莫要……”
“趙師姐說的是。”蘇蘅直起身子,指尖的藤蔓已全然消失,“是我孟浪了。”午後巡查時,蘇蘅繞到東牆根的老槐樹下。
藤心突然發燙,她裝作扶著樹榦,掌心的藤紋順著樹皮蜿蜒而上。
眼前閃過藤蔓傳遞的畫麵:地下三尺處有塊青石板,石板下是潮濕的磚道,磚道盡頭竟分出一條斜向下的地道,地道裡飄著股熟悉的腥甜——是昨夜暗室裡青銅燈的味道!
“蘇姐姐在看什麼?”沈青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蘅轉身時指尖在槐樹皮上輕輕一按,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她彎腰拾起,指著樹上稀疏的枝椏:“這老槐樹葉子黃得早,怪可憐的。”沈青蘿眯起眼。她分明看見蘇蘅的指尖在樹皮上劃了道極淺的痕跡,可湊近些看,樹皮光滑如初。
“姐姐若心疼,不如用靈植術救救它?”她故意將“靈植術”三字咬得極重——趙師姐說過,蘇蘅的能力來得蹊蹺,或許該多試探。
“樹老了總是要枯的。”蘇蘅將枯葉別在鬢邊,“強求反而折了它的壽數。”她轉身往回走,裙角掃過牆根的野菊——那些影藤正順著菊根往地下鑽,將地道的走向一寸寸烙進她的靈識。
月上柳梢時,蘇蘅裹著墨色鬥篷站在東牆下。藤網剛觸到石板縫,便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她迅速閃進假山後,看著李德全貓著腰推開暗門,月白官服沾了牆角的青苔。地道裡傳來趙婉如的聲音:“李總管今日怎的來了?”
“陛下昨日問起古柏的長勢。”李德全的聲音壓得極低,“我搪塞說隻是冬日休眠,可他讓欽天監夜觀星象,發現靈脈方位的星芒暗了——你若再拖,連我都保不住你!”
蘇蘅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原來李德全早就是同謀!
她想起蕭硯說過,禦苑靈脈由鎮北王府監管,若靈脈出問題,首當其衝的便是蕭氏。而趙婉如要的,怕是借靈脈崩潰之機,將屠靈案的髒水再潑一層——
“我自有分寸。”趙婉如的聲音裏帶著癲狂,“那株古柏的根已經被腐菌啃了七成,最多三日,它的氣脈就會徹底斷——”
“夠了!”李德全厲喝一聲,“你當陛下是瞎子?昨日蘇姑娘還在問靈脈走向,她若察覺……”
“她不過是個剛覺醒的花使。”趙婉如嗤笑,“就算她看出什麼,等靈脈崩了,鎮北王府的罪名坐實,她一個孤女能翻出什麼浪?”
蘇蘅的藤紋在腕間灼得發燙。
她強壓下衝出去的衝動,看著李德全拂袖離去,看著趙婉如重新關上暗門,這才摸出懷裏的梧桐木牌——今日所有影像,都該讓蕭硯看看了。
夜風突然轉了方向,卷著幾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蘇蘅皺了皺眉,順著氣味尋到主苑方向——靈泉邊的玉蘭樹正打著蔫兒,原本清冽的泉眼竟浮起層渾濁的泡沫。
她的藤紋突然劇烈震顫,像是在預警什麼。
“明日……”蘇蘅望著泛著詭異銀光的靈泉,喉間泛起涼意,“怕是要出大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