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香鑽進鼻腔的剎那,蘇蘅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這香氣太濃了,甜得發膩,像被蜜糖泡爛的花瓣,混著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她在青竹村見過被山火烤焦的野薔薇,腐壞時就是這種氣味。
“幻香。”她咬著牙屏住呼吸,喉間泛起酸意。半月前藥鋪薄荷的私語突然在耳邊炸響:“白露使的影衛最善用香,能亂人心神。”原來那不是普通的蘭香,是對方佈下的局。
指尖剛觸到腰間藤囊,藤蔓便順著她的心意鑽入空氣。這些與她共生的草木最是敏感,此刻正順著氣流震顫——香氣的源頭不在蘭靈,而在頭頂!
她抬眼,月光透過殿頂殘破的瓦當漏下來,照見幾盞青銅燈台懸在樑上。燈芯燃得正旺,橙紅的火焰舔著燈油,每一絲輕煙裡都裹著細碎的淡紫粉末。
“好個借花掩香。”蘇蘅扯動嘴角,指節在藤囊上輕輕叩了三下。藏在袖中的藤蔓瞬間綳直,如靈蛇般竄上樑柱。
燈台在藤蔓捲動下微微搖晃,她閉著氣默數心跳:一、二、三——“叮”的一聲輕響,藤蔓末端的尖刺挑破燈台底的小孔。
暗褐色的燈油“滴滴答答”落進預先鋪好的藤葉裡,接著又是“簌簌”響動,她早用晨露浸泡過的清水順著藤蔓倒灌進去。
當最後一盞燈台的燈芯重新竄起火焰時,空氣中的甜膩突然淡了幾分。蘇蘅這纔敢小口換氣,喉間的酸意消退了些,眼前的重影也慢慢聚攏。
“你以為逃得掉?”冰冷的話音像淬了毒的針,紮進後頸。
蘇蘅旋身,正撞進一道寒芒裡——霜影不知何時已繞到她背後,細長的銀針離她眉心不過三寸,刀刃上還凝著方纔火牆留下的焦痕。
可下一秒,霜影的手腕突然抖了抖。她的瞳孔先是渙散成霧,又猛地收縮,嘴角溢位半絲困惑:“這香……”
蘇蘅抓住那瞬間的破綻。藤蔓如活物般從她腳邊竄出,纏住霜影的手腕。
她能感覺到藤蔓傳來的溫度——那是屬於人類的體溫,帶著薄汗的黏膩,和之前刀光裡的冷硬截然不同。
“你們到底想奪走什麼?”她壓低聲音,另一隻手扣住霜影的脈門。
現代學過的急救知識突然冒出來,她知道這時候要快、要準,“是殘卷?是花靈血脈?”
霜影的睫毛劇烈顫動,像被暴雨打濕的蝶。
她張了張嘴,喉間溢位破碎的音節:“封印……鑰匙……”話音未落,她突然咬緊牙關,舌尖傳來的刺痛讓神智重新清明。
她
“想走?”蘇蘅甩出藤蔓纏住她的腳踝。可霜影早有準備,反手甩出三把柳葉刀,刀身擦著她的耳際釘進身後的石柱。
她藉著力道撞開殿門,月光“轟”地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蘇蘅追至門口,山風卷著夜露撲在臉上。
她望著空無一人的山道,藤蔓在掌心攥得發疼——方纔霜影最後那半句話還在耳邊打轉:“封印……鑰匙……”結合林氏老桃樹下的銅鎖、蘭靈裡的殘卷,難道所謂“花靈封印”並非鎮壓,而是……
“簌簌——”身後傳來葉片摩擦的輕響。
蘇蘅轉身,月光正好照在蘭靈的葉片上。那半卷殘卷還靜靜躺在葉心,金線繡的纏枝蓮紋泛著暗啞的光,像在提醒她什麼。
她伸手去取,指尖卻在觸到絹帛的瞬間頓住——方纔被霜影劃破的藤蔓傷口處,滲出幾點淡青色的汁液,正沿著她的手背,緩緩滴在殘卷邊緣。
殿外的山風突然大了些,吹得殿內的藤蔓沙沙作響。
蘇蘅望著山道盡頭的黑暗,又回頭看向那捲殘卷,喉間泛起一絲異樣的癢——她總覺得,方纔霜影逃走時,有什麼東西跟著風,悄悄鑽進了她的藤囊。
蘇蘅剛要抬步往殿內走,耳尖突然捕捉到左側灌木叢傳來細不可聞的枝葉折斷聲。
她旋身的動作比意識更快,藤蔓已順著袖口竄出半尺——月光下,一個穿灰褐粗布短打的男子正從荊棘叢裡直起身,肩頭還掛著兩片帶刺的野薔薇葉,滿臉錯愕地盯著她。
“對不住對不住!”男子慌忙抬手比劃,掌心還沾著暗紅鹿血,“俺追那頭受傷的野鹿進了林子,瞅著這破廟有光就過來瞧瞧,沒成想驚著姑娘了。”他撓了撓亂糟糟的絡腮鬍,聲音粗得像砂紙擦過青竹,“姑娘你是誰?咋大半夜在這種荒山野廟待著?”
蘇蘅的藤蔓在指尖蜷了蜷。她能聽見周圍灌木的私語:“這男人身上有鬆脂和鹿血的味道,腳印從東邊山樑一路追過來,沒繞圈子。”風掠過他的粗布衣襟,帶起淡淡草木灰氣息——是獵戶常有的煙火氣。
她壓下警惕,垂眸將藤蔓收進藤囊:“我是路過的遊醫,迷了路。”
“遊醫?”李大山眼睛一亮,抬手就要拍她肩膀,見她後退半步又訕訕放下,“那可巧了!俺家婆娘上月采蘑菇摔了腿,正愁請不著大夫。不過眼下要緊的是——“他指了指廟外黑黢黢的山林,”這山穀邪性得很,白日裏鳥都不飛,夜裏常鬧鬼火。俺帶姑娘走條近道,保準半個時辰到山腳下的茶棚。”
蘇蘅望著他腰間磨得發亮的獸皮箭囊,又瞥向他沾著鹿血的手背——那血珠還未完全凝固,順著指縫滴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著新鮮的紅。
她念頭轉得極快:霜影已逃,蘭靈殘卷還在殿內,但此刻貿然返回取物風險太大;李大山若真熟悉地形,借他離開能爭取時間理清線索。
“有勞大叔了。”她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慌亂,“我、我確實辨不清方向。”說著不動聲色將指尖抵在藤囊上,幾縷細如髮絲的藤蔓悄悄鑽進李大山的褲腳。
草木的觸感傳來:他的血脈裡沒有陰寒的蠱毒,沒有凝滯的魔氣,連最細微的異狀都無——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山民。
李大山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抄起靠在廟牆根的獵叉:“跟緊俺,這林子夜裏有狼。”他當先走進樹林,粗布靴子踩得枯枝劈啪響,“俺打小在這山裡長大,十年前跟著老獵人進過更深的林子,就數這處山穀怪——”他突然頓住腳步,回頭時臉上的笑淡了些,“前年有個穿青衫的先生來尋什麼葯圃,說是老輩人傳的,結果進去就沒出來。”
“葯圃?”蘇蘅的腳步微滯。
她能感覺到懷裏的藤囊在發燙——那是體內花靈血脈對“靈植”二字的本能反應。
“可不是?”李大山用獵叉撥開路旁帶刺的野荊條,“說是前朝靈植師種葯的地方,後來鬧了瘟疫,葯圃就荒了。俺有回追兔子撞見半截石牆,牆根還長著些藍瑩瑩的草,看著就不像普通野草。”他壓低聲音,“姑娘要是信俺,等出了山穀俺帶您去瞅瞅?就怕那地方......”
蘇蘅喉間泛起異樣的癢。她想起蘭靈殘捲上金線繡的纏枝蓮,想起霜影最後說的“封印鑰匙”,更想起半月前老槐樹回憶裡那個抱著葯鋤的青衫身影——所有碎片突然在腦海裡串成線。她攥緊藤囊,聲音輕得像山風:“大叔,能改道去葯圃嗎?”
李大山猛地轉身,獵叉尖在月光下閃了閃:“姑娘你......”
“我是靈植師。”蘇蘅掀開藤囊,幾縷嫩綠的枝芽從囊口探出來,在夜色裡泛著幽光,“或許能看出些門道。”
李大山的瞳孔驟然收縮,又慢慢鬆弛成驚訝的圓。他盯著那幾縷枝芽看了半晌,突然重重一拍大腿:“得嘞!俺就說姑娘不是尋常人!那葯圃在山穀西頭,離這兒也就二裡地,就是路難走......”他的聲音漸遠在林葉沙沙聲裡。
而在他們頭頂的老槐樹上,一隻翅膀泛著金屬光澤的黑蝴蝶正緩緩收攏雙翅。它複眼裏映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足尖輕輕點過一片沾露的槐葉——葉麵上立刻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密語。
當李大山的獵叉再次撥開一叢一人高的野艾時,蘇蘅的呼吸突然一滯。
藉著月光,她看見前方的灌木從中露出半截青石板,石板縫隙裡纏著碗口粗的野葛——那葛藤的紋路竟與蘭靈殘捲上的纏枝蓮如出一轍。
“到了。”李大山抹了把額角的汗,“就是這兒......”
月光漫過他們的肩背,將兩道影子投在荒草間。
而在那片荒草深處,幾株半人高的枯藤正從泥土裏緩緩抬起枝椏,彷彿沉睡多年的巨獸,終於聽見了喚醒它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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