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門的晨霧還未散儘,蘇蘅的麻鞋就碾上了青石板。
她懷裡揣著兩半合璧的青銅令牌,能清晰感覺到那涼意透過粗布衣裳滲進心口——這是玄冥昨夜塞給她的,說是蒼梧秘境的引路鑰匙。
蕭硯牽著兩匹青驄馬立在柳樹下,馬鬃沾著露水泛著微光。
他另一隻手提著個青竹食盒,見她走近便遞過來:“今早阿婆硬塞的桂花糕,說路上墊肚子。”
蘇蘅接過時,指尖觸到食盒上還帶著灶火餘溫。
她抬頭望向西城門洞,玄冥正靠在斑駁的城磚上,袖口沾著星圖灰,見三人走近便直起身子,喉結動了動:“時辰到了。”
三騎出了城,官道兩旁的野菊還掛著霜。
蘇蘅摸出懷裡的星圖,絹帛上“蒼梧秘境”四字在晨風中泛著淡金,可無論怎麼翻轉,都不見山川河嶽的輪廓。
她正疑惑,身側的野菊突然簌簌顫動,菊瓣竟順著星圖邊緣的紋路緩緩舒展,像是被無形的線牽著。
“星圖不是地圖。”她突然出聲,驚得玄冥的馬打了個響鼻。
蕭硯轉頭看她,眉峰微挑。
蘇蘅將星圖舉到與視線平齊,見最邊緣的菊瓣正朝著西北方微微傾斜,“是靈力頻率座標——隻有活的植物能感應。”
玄冥猛地扯住韁繩。
他盯著那株野菊,喉結滾動兩下:“我曾聽師父說過,蒼梧是上古靈植師的埋骨地,連方位都用草木的靈脈鎖著。”他摸出引路牌,青銅表麵浮起細密的紋路,“看來要靠你的本事開路了。”
日頭爬到頭頂時,他們轉入了山林。
蘇蘅讓馬慢下來,指尖輕輕撫過路邊的狗尾草。
草葉立刻像見了故主般蜷成小團,順著她的手勢指向左側山坳。
蕭硯的劍穗在風裡晃,他壓低聲音:“有問題。”
“放心。”蘇蘅能感覺到方圓十裡的植物都在向她“說話”——鬆樹在說山坳裡有清淺的溪澗,荊棘在說繞過那塊突兀的岩石更省力。
她催馬走在前頭,聽著身後蕭硯的馬蹄聲不緊不慢跟著,突然想起現代爬山時用的指南針,原來最準的“導航”從來都在腳下。
暮色漫上林梢時,三人在背風的山坳紮營。
蕭硯砍了些枯枝架起篝火,火星子劈啪濺到玄冥的引路牌上,映得他眼底一片紅。
蘇蘅蹲在溪邊洗手,指尖剛觸到水麵,岸邊的蘆葦突然瘋狂搖晃——不是風,是地下有東西在頂。
“小心!”她猛地轉身,就見十餘根碗口粗的毒藤破地而出,藤上倒刺掛著黑褐色黏液,正朝著玄冥的後心纏去。
蕭硯的劍已經出鞘,寒光掠過毒藤卻隻劈出一道白痕——那藤竟是中空的,內裡翻湧著灰撲撲的霧氣。
“靈植傀儡!”玄冥踉蹌著避開,後腰撞在石頭上,“用活藤做殼,填死氣操控......”他話冇說完,另一根毒藤擦著他脖頸掃過,在樹乾上刮下大片樹皮。
蘇蘅的藤火從袖口竄出。
青綠色的藤蔓纏上最近的毒藤,卻在觸及的瞬間冒起青煙——那些死氣竟在腐蝕她的靈力!
她咬著牙催發更多藤火,這次混著花靈本命的赤金色,“滋滋”聲裡,毒藤表麵的死氣開始剝落,露出底下泛著青灰的藤肉。
“它們怕火!”蕭硯甩出三枚透骨釘釘住毒藤根部,火星順著釘尖濺開。
蘇蘅眼睛一亮,指尖的藤火突然暴漲成半人高的火牆,赤金與青綠交織著舔向四周。
毒藤發出刺耳的“嘶啦”聲,內裡的死氣被燒得滋滋作響,最後“轟”地坍成一堆焦黑的藤渣。
山林重歸寂靜。
篝火還在劈啪響,照得三人額角的汗晶晶發亮。
玄冥扯下衣角擦臉,突然指向東南方:“剛纔那些死氣......像是從那邊傳來的。”
蘇蘅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暮色裡有座山包被藤蔓裹得嚴嚴實實,像是蓋了床墨綠的毯子。
她能感覺到那裡的植物在“尖叫”——不是恐懼,是某種壓抑的興奮,像是久閉的門終於要被推開。
“那是......”她站起來,裙襬沾著草屑,“蒼梧秘境的入口?”
玄冥摸出引路牌,青銅表麵的紋路突然全部亮起,與山包方向的藤蔓泛起同樣的幽光。
蕭硯將劍收入鞘,指尖輕輕搭在她後背:“去看看。”
走近才發現,那山包竟是座被藤蔓覆蓋的遺蹟。
斷牆上刻著模糊的花紋,蘇蘅伸手觸碰,指尖的藤火剛探進去,那些藤蔓突然自動退開,露出一扇半掩的石門。
門內飄出淡淡的草木香,混著若有若無的清鈴音——像是某種古老的召喚。
她能感覺到腕間的誓印在發燙,與門內的波動共鳴著。
蹲下身,指尖撫過門前的苔蘚,那些墨綠色的小生命立刻在她腦海裡展開畫麵:白衣人站在石門前,掌心的光與她的藤火如出一轍,身後跟著大片盛放的鈴蘭......
“這裡曾是某位誓印持有者的修煉地。”蘇蘅站起身,目光掃過石門上的裂痕,“他最後一次離開時,特意用藤蔓封了門,等的就是下一個能解開誓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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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硯的手始終虛虛護在她腰後,聞言低頭看她發亮的眼睛:“要進去?”
“當然。”蘇蘅摸出腰間的藤火,赤金與青綠的光在掌心流轉,“但得先摸摸這遺蹟的底。”她屈指一彈,一縷藤火順著石縫鑽了進去,沿著地下的根係蜿蜒,像是一條會發光的蛇。
山風突然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撞在石門上。
門內傳來細碎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藤火鑽入石縫的瞬間,蘇蘅的後頸泛起細密的冷汗。
她閉了閉眼,將神識順著赤金與青綠交織的光絲延展——那縷火焰正沿著地下盤結的根係遊走,像隻試探著探路的靈蝶。
“有腐木。”她低喃,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藤火觸到一截爛透的檀木時,她指尖微顫,“三百年前的樹樁,根係還活著......”話音未落,藤火突然加速,在她識海裡劃出一道亮線。
蘇蘅猛地睜眼,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它在引路。”
蕭硯的手立刻按上劍柄,玄鐵劍鞘與石牆相碰,發出清越的輕響。
他另一隻手虛虛攏在蘇蘅後背,目光掃過石門上斑駁的刻痕:“小心陷阱。”
玄冥蹲下身,指尖幾乎要貼上地麵。
他看見藤蔓在石縫裡投下的影子突然扭曲,像是某種符文在地下流轉:“這紋路......”他喉結動了動,從懷裡摸出塊泛著銅綠的碎玉,“和我家傳的殘卷拓本......”碎玉邊緣的刻痕與地麵陰影重疊的刹那,他指尖猛地抖了一下,碎玉“噹啷”掉在石頭上。
蘇蘅冇注意到他的異狀。
她的神識正隨著藤火深入,穿過腐葉層、碎石堆,最後停在一處冰涼的石麵上。
那是麵斷牆,牆下埋著半扇石門——不,不是門,是塊刻滿紋路的石板。
她能清晰“看”到那些紋路:藤蔓纏繞著蓮花,蓮花中心嵌著枚六瓣花印,與她腕間的誓印分毫不差。
“找到了。”她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震顫。
指尖的藤火“呼”地縮回,在掌心凝成個小燈球,照亮腳邊的碎石。
蘇蘅蹲下身,用藤火撥開覆蓋的苔蘚,露出石板邊緣的花印:“這裡有扇門,門後......”她頓了頓,耳尖發燙——剛纔那縷藤火掠過石板時,她聽見了聲音,像是風穿過風鈴,又像是無數人在低語,“歡迎回來,誓印之主。”
“什麼?”蕭硯立刻彎腰,劍穗掃過她發頂。
他離得極近,能看見她睫毛上還沾著方纔打鬥時的薄汗,“你聽見了?”
“嗯。”蘇蘅伸手摸向石板,腕間誓印突然發燙,在麵板上烙出淡金的印子。
她咬了咬唇,從懷裡摸出塊月白色的石頭——這是前日在皇都,老國師塞給她的“共鳴石”,說能喚醒上古靈植遺蹟的封印。
玄冥突然抓住她手腕。
他的手涼得驚人,指節因用力泛白:“等等。”他盯著石板上的紋路,喉結上下滾動,“我祖父說過,我家祖祠地下有塊殘碑,刻的就是這種’纏蓮鎖魂紋‘。
當年我族被指’私通魔修‘,全族被逐時,他拚了命也要護著半塊拓本......“他鬆開手,退後兩步,袖中碎玉在暮色裡閃著幽光,”這紋路,是我族消失的術法。“
蘇蘅轉頭看他。
玄冥的眼尾泛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她突然想起前日在驛站,他翻著古籍時說“我家本也是靈植世家”的語氣——那時她隻當是尋常感慨,此刻才明白,那些泛黃的紙頁裡浸著多少不甘。
“或許......”她輕聲說,將共鳴石按在石板中央,“這是答案。”
誓印與共鳴石相觸的刹那,整座山包都震顫起來。
藤蔓發出“簌簌”的哀鳴,紛紛退避,露出更多刻滿紋路的斷牆。
石板上的纏蓮紋突然亮起,從六瓣花印中心開始,金紅的光流沿著紋路奔湧,像活過來的血脈。
“轟——”
悶響震得三人耳膜發疼。
石板緩緩下沉,露出下方黑黢黢的階梯。
風從地底湧上來,帶著潮濕的草木香,混著若有若無的清鈴音。
蘇蘅望著階梯深處,能感覺到那裡有什麼在召喚——不是危險,是熟悉,像回到久彆的家。
蕭硯的劍已經出鞘。
他站在她身側,劍尖斜指地麵,目光如炬:“我先下。”
“不。”蘇蘅按住他手背,掌心的藤火化作蝶群,撲簌簌飛進階梯。
赤金與青綠的光在黑暗中散開,照亮兩側牆壁上的壁畫——全是靈植師馭花的場景,最深處那幅,畫著個白衣女子,腕間的誓印與她的一模一樣。
“我要自己走。”她深吸一口氣,麻鞋踏上第一級石階。
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卻讓她的頭腦更清醒。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蕭硯,他總說“護短是本能”;還有玄冥的呼吸聲,帶著幾不可聞的顫抖——他正摸著袖中碎玉,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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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轉了三道彎,終於到了儘頭。
眼前是座圓形的石室,中央立著塊一人高的玉碑,碑身刻滿蘇蘅從未見過的文字。
她剛要走近,腕間誓印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玉碑上的文字開始流動,最終凝結成一行:
“誓印傳承,以血為契。”
蘇蘅的指尖滲出一滴血。
她還冇反應過來,那滴血就被吸進誓印,順著光流竄向玉碑。“哢”的一聲,玉碑裂開條縫,露出裡麵卷著的絹帛——不用展開,她也知道那是上古靈植師的傳承密卷。
“蘇姑娘。”玄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站在階梯口,碎玉還攥在手裡,“我想......我想留在這兒看看。”他笑了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我家的秘密,或許藏在這些紋路裡。”
蘇蘅點頭。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玉碑上,像塊燒紅的鐵,要把那些紋路烙進骨頭裡。
蕭硯卻皺起眉,剛要說話,蘇蘅輕輕碰了碰他手背——有些答案,得自己找。
兩人繼續往石室深處走。
藤火蝶群在頭頂盤旋,照亮石壁上更多的壁畫。
蘇蘅看著畫中女子培育的七色牡丹、能治病的靈蘭,眼底泛起水光——原來靈植師曾經這麼輝煌,原來她的能力,是傳承,不是異數。
“看。”蕭硯突然停下。
他指向壁畫角落,那裡畫著座熟悉的城——北疆鎮北王府的飛簷,她在蕭硯的書房見過。
蘇蘅剛要湊近,腕間誓印突然發燙。
這次不是召喚,是警示。
她猛地轉頭,就見石室頂端的石縫裡滲出黑紅色的霧氣——和之前攻擊他們的毒藤裡的死氣,一模一樣。
“有問題。”她拉住蕭硯的手就要跑,可那霧氣來得更快,眨眼間就裹住了階梯口。
玄冥的身影在霧裡晃動,他大喊著什麼,聲音卻被霧氣吞得乾乾淨淨。
“退後!”蕭硯將她護在身後,玄鐵劍斬向霧氣。
可劍刃剛觸到黑霧,就冒起青煙——和之前的毒藤一樣,這霧在腐蝕靈力!
蘇蘅的藤火再次竄出。
這次她冇留手,赤金與青綠的光焰裹住兩人,像團燃燒的繭。
黑霧撞上來,發出“滋滋”的聲響,可火勢卻越來越弱——她能感覺到靈力在流失,像是被什麼怪物在貪婪地吮吸。
“這霧......”她咬著牙,額角滲出冷汗,“在吸收靈植師的靈力!”
蕭硯的臉色沉如鐵。
他反手摟住她腰,將她往石室更深處帶:“先找出口!”
話音未落,玉碑突然發出刺目的光。
那光像把刀,“唰”地劈開黑霧。
蘇蘅被晃得閉眼,再睜眼時,黑霧已經退到階梯口,正緩緩凝聚成個人形——披頭散髮,穿著腐爛的白衣,腕間的誓印,和她的一模一樣。
“歡迎回來......”那聲音和之前的低語重疊,“我的繼承者。”
蘇蘅的心跳得厲害。
她能感覺到,這不是敵人,是......是傳承的守護靈?
可那黑霧裡的死氣,又是怎麼回事?
“蕭硯,”她攥緊他的手,“幫我擋住黑霧。”不等他應聲,她已經走向玉碑。
指尖按在碑上,誓印與碑身的紋路完全重合,“我來了。”
玉碑再次裂開。
這次,裡麵掉出塊巴掌大的玉牌,正麵刻著“萬芳主”,背麵是她熟悉的蒼梧星圖。
蘇蘅剛要撿起,就聽見頭頂傳來破空聲——是玄冥!
他舉著塊碎玉,朝黑霧裡的人影砸去:“你敢傷她!”
黑霧瞬間散開。
那道人影發出尖嘯,化作一縷黑煙鑽進玉碑裂縫。
石室重歸寂靜,隻剩玉牌在地上泛著微光。
蘇蘅彎腰撿起玉牌。
指尖觸到的刹那,她的識海裡突然多出段記憶:二十年前,北疆大雪,鎮北王府的靈植園裡,株百年老梅突然枯死,梅樹下埋著半塊玉牌......
“北疆?”她猛地抬頭,與蕭硯對視。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他母妃出事的年份。
“蘇姑娘,”玄冥走過來,臉色蒼白,“我們該走了。”他看了眼玉碑,又迅速移開視線,“這地方......不太對。”
蘇蘅點頭。
她將玉牌收進懷裡,藤火蝶群重新聚在掌心。
轉身時,她瞥見石壁上的北疆壁畫,突然想起蕭硯說過,最近北疆軍報裡總提到“怪病”,士兵身上長著黑褐色的斑,像被什麼腐蝕了......
山風從階梯口灌進來,吹得藤火搖晃。
蘇蘅摸了摸懷裡的玉牌,又摸了摸腕間的誓印。
她知道,接下來的路,要去北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