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鳳塔的飛簷在暮色裡投下斜長的影子,蘇蘅扶著根影的藤蔓站直時,山腳下的喧嘩聲正順著風往上湧。
那是久旱的水井重新湧出清泉的歡呼,是枯了三年的老槐樹抽出新芽時百姓的驚歎——可這歡呼聲裡,還夾雜著幾道尖銳的質問。
“那蘇姑孃的藤火能燒穿靈鎖鏈,分明是妖術!”
“前日城隍廟的古柏突然開口說話,定是她召來的邪祟!”
蘇蘅的指甲輕輕掐進掌心。
她早料到靈脈復甦會驚動各方,卻冇料到百姓剛喝上活水,術士們的猜忌便如潮水般湧來。
方纔在塔頂與玄冥對峙時,她分明從那道袍下的暗紋裡,瞧出了“天策司”的銀線——皇家養的術師,此刻怕是正捧著密報往禦書房跑。
“想走?”
沙啞的咳聲打斷她的思緒。
玄冥不知何時停在樓梯口,玄色道袍前襟的血漬已暈成暗褐,卻仍梗著脖子盯著她:“你當皇都的術師都是瞎子?
等天策司的’鎖靈陣‘布起來,你就算能操控百花,也得困在這城牆裡。“
蘇蘅望著他胸前若隱若現的青紫色紋路——那是溟淵契約的痕跡,像條毒蛇盤在他心口。
前日替他療傷時,她的藤火剛觸及那紋路,他便疼得撞翻了藥碗。“你體內的溟淵印記,每月十五醜時會啃噬心脈。”她忽然開口,“我見過被這東西纏上的人,最後連骨頭都會化成黑灰。”
玄冥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扶著牆的手青筋暴起,喉結動了動,到底冇否認。
“我可以幫你清除印記。”蘇蘅往前半步,腕間藤火悄然化作一根細藤,在掌心繞出朵極小的火苗,“但你得告訴我,通往‘誓印起源之地’的入口在哪。”
塔頂的風捲著灰塵撲過來。
玄冥盯著那朵火苗,像在看什麼能救命的藥引。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牆縫,石屑簌簌落在染血的鞋麵上:“那地方......藏在時間裂隙裡。”他突然低笑一聲,染血的嘴角扯出個譏誚的弧度,“你當我不想找?
可冇有’誓印共鳴石‘,連裂隙的邊都摸不著。“
“我有。”
根影的聲音從蘇蘅身側響起。
這古老的意誌不知何時鬆開了纏在她腰間的藤蔓,此刻正從袖中取出塊半透明的晶體。
那石頭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湊近了看,能瞧見內部流轉著細若遊絲的金色紋路——竟與蘇蘅腕間的誓印如出一轍。
“這是曆代誓印持有者用靈血溫養的共鳴石。”根影的藤蔓輕輕托著石頭,遞到蘇蘅麵前,“它能感應到起源之地的氣息。
但......“他的聲音忽然沉了沉,”穿過時間裂隙需要代價。
你每往前一步,便會離現在的時空遠一分。“
蘇蘅伸手接過石頭。
指尖剛觸到石麵,記憶突然泛起漣漪——她看見銀髮花靈在虛空中捧起同樣的石頭,看見嬰兒時期的自己被裹在繈褓裡,眉心的誓印與石頭上的紋路重疊。
暖意順著指尖竄上心頭,她忽然想起蕭硯說過的話:“無論你要去哪,我都在你身後。”
“成交。”玄冥的聲音像塊碎瓷。
他扯下袖中半枚青銅令牌,“鎮北王府的藏書閣裡,有一卷《誓印源典》。
源典最後一頁畫著裂隙的位置,但......“他盯著蘇蘅掌心的石頭,眼神裡的陰鷙淡了些,”冇有世子的手令,你連藏書閣的門都摸不著。“
塔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蕭硯的玄色披風先撞入視野,他仰頭望著塔頂,眉峰緊擰,卻在看見蘇蘅的瞬間鬆了些:“靈脈剛穩,天策司的人就在城門口設了關卡。”他登上最後幾級台階,目光掃過玄冥的傷,又落在蘇蘅掌心的石頭上,“要查什麼,直說。”
蘇蘅把石頭收進袖中。
她能感覺到蕭硯的指尖在她手背輕輕碰了碰,像在確認她是否安好。
山腳下的歡呼聲還在繼續,可她知道,等月亮爬上棲鳳塔尖,天策司的密探便會像螞蟻般湧來。“我需要《誓印源典》。”她望著蕭硯,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在藏書閣最裡層的檀木匣裡。”
蕭硯的瞳孔微縮。
他忽然想起幼時跟著母妃去藏書閣,曾見過那隻雕著百鳥朝鳳的檀木匣。
母妃說那是鎮北王府的“命門”,連他這個世子都不許碰。
此刻他望著蘇蘅眼裡跳動的光,喉結動了動,終是低笑一聲:“戌時三刻,我在藏書閣後牆等你。”
塔頂的風突然轉了方向。
遠處傳來夜梟的啼鳴,與山腳下的歡呼混在一起,像首說不上是喜還是憂的曲子。
蘇蘅望著蕭硯腰間的王府令牌,又摸了摸袖中溫熱的共鳴石——她知道,今夜的皇都不會太平,可有些事,總得在黎明前做完。
戌時三刻的鎮北王府像座沉在墨色裡的巨鯨。
蕭硯帶著蘇蘅穿過月洞門時,守衛的腳步聲剛轉過東牆,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將人往垂絲海棠後一帶——兩人的呼吸幾乎要撞在一起,他喉結動了動,低聲道:“前麵第三棵鬆樹,樹根下埋著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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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聲音。
蕭硯的手掌隔著布料壓在她後腰,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溫度,混著他身上的鬆木香,將夜色裡的緊張沖淡了些。
她望著他側臉被月光勾勒出的輪廓,忽然想起前日他在棲鳳塔頂說“我在你身後”時的眼神——那是比任何誓言都更可靠的重量。
藏書閣後牆的青石板被蕭硯用匕首撬開半塊,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洞。
他先鑽進去,轉身伸手拉她,掌心的薄繭擦過她手腕,像在說“彆怕”。
閣內的黴味裹著陳年墨香撲麵而來,蘇蘅的指尖剛觸到最近的書案,就有細碎的灰塵簌簌落在她袖上——這裡分明是鎮北王府的禁地,連打掃的仆役都不敢踏足。
“檀木匣在最裡層。”蕭硯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玉,他提著從袖中摸出的琉璃燈,燈芯在風裡晃出豆大的光。
兩人穿過七排書架時,蘇蘅的指尖輕輕拂過書脊——《北疆農桑錄》《靈植培育要訣》《曆代靈植師手劄》,每一本都在她掌心泛起細微的震顫,像在迴應她體內的花靈之力。
終於,那隻雕著百鳥朝鳳的檀木匣出現在視線裡。
蕭硯的手指在匣蓋上停頓了一瞬,喉結動了動:“母妃說過,這匣子鎖著王府與靈植師的命數。”他取出腰間的世子令牌,令牌上的麒麟紋與匣蓋暗紋重合的刹那,“哢嗒”一聲輕響,匣蓋緩緩開啟。
蘇蘅的呼吸突然一滯。
匣內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一卷用黃絹裹著的典籍,封皮上“誓印源典”四個字是用靈植汁液寫的,此刻正泛著淡淡的綠光。
她剛要伸手去拿,蕭硯突然扣住她手腕:“等等。”他的指尖按在典籍邊緣,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血痕,“這是母妃的血契。”他望著蘇蘅眼裡的堅定,終究鬆開手,“她若泉下有知,該慶幸來取的是你。”
黃絹展開的瞬間,滿室的燭火突然劇烈搖晃。
蘇蘅的掌心貼著典籍,那些晦澀的古文竟自動浮現在她腦海裡,最後一頁的星圖更是像活了般,青銅色的紋路在紙上遊走——“蒼梧秘境,萬木之心,誓印祭壇”幾個字在她意識裡炸響,她忽然想起根影說的“時間裂隙”,原來入口竟藏在蒼梧山脈最深處!
“小心!”蕭硯的喝聲混著衣物破空聲。
蘇蘅轉頭的刹那,玄冥的身影從陰影裡跌撞出來,他的雙眼泛著妖異的幽藍,心口的溟淵印記正滲出黑色霧氣,像無數條小蛇往星圖上鑽。“臭丫頭!”他的聲音變得刺耳扭曲,“你以為能擺脫我?
誓印是詛咒,會把你拖進深淵——“
蘇蘅的藤火幾乎是本能地竄出袖口。
青綠色的藤蔓如靈蛇般纏住玄冥的手腕,可那黑霧竟腐蝕著藤條,滋滋冒著青煙。
她咬著牙催動更多藤火,額角滲出冷汗——這哪裡是玄冥,分明是附在他體內的溟淵殘影!
蕭硯的劍已經出鞘,卻在看見蘇蘅緊繃的側臉後頓住,反手甩出三枚透骨釘釘住玄冥的腳腕,給她爭取時間。
“反噬!
你敢動我,他的魂魄會被撕成碎片——“殘影的嘶吼還冇說完,蘇蘅的藤火突然化作火焰,帶著她體內花靈的本命之力,直接纏上玄冥心口的印記。
劇痛讓玄冥蜷成蝦米,他的指甲在青磚上抓出深痕,喉間發出非人的嗚咽。
蘇蘅能感覺到藤火在灼燒自己的經脈,可她咬著唇不肯鬆,直到那團黑霧發出尖銳的哀鳴,化作點點火星消散在空氣裡。
寂靜來得突然。
玄冥“咚”地栽倒在地,額頭抵著青石板,肩膀劇烈起伏。
蘇蘅踉蹌著扶住書案,蕭硯的手立刻托住她後腰,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進來:“傷到了?”她搖頭,目光落在玄冥背上——他心口的印記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隻剩一道粉白的疤痕。
“謝......謝。”玄冥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他撐著牆坐起來,抬頭時眼裡的幽藍徹底褪儘,隻餘下劫後餘生的恍惚,“我以為這東西要跟著我進棺材。”他盯著蘇蘅腕間若隱若現的誓印,突然笑了一聲,“現在信了,你是真能改寫命數的人。”
蘇蘅彎腰將他拉起來。
玄冥的手在發抖,卻還是從懷裡摸出半塊青銅令牌——和之前給她的那半塊嚴絲合縫,“這是蒼梧秘境的引路牌。”他望著星圖上的標記,眼神裡的陰鷙散得乾乾淨淨,“明日辰時,我在西城門等你們。”
蕭硯的琉璃燈在風裡晃了晃,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星圖上。
蘇蘅望著圖上“蒼梧秘境”四個字,能感覺到袖**鳴石在發燙——那是起源之地在召喚。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的吆喝混著風聲鑽進窗欞,可她知道,比火更熾熱的,是即將展開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