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得船帆獵獵作響,蘇蘅閉目坐在甲板上,後頸的花靈印記仍在微微發燙。
她能感覺到掌心的誓印像塊活物,一下下輕叩著她的脈搏,與深海裡那道低語形成某種隱秘的共振。
“蘅兒。”青嵐的聲音帶著擔憂,蹲下身時裙角掃過她手背,“你方纔吐了血,現在下海太冒險。”
蘇蘅睜開眼,看到青嵐眉峰緊蹙,指尖還攥著半塊未收起的木牌——那是她方纔用木靈力凝成的護心符。
潮音的孢子毒素雖被花靈力化解,可靈力反噬的鈍痛仍在臟腑裡翻湧,她卻反而笑了:“那聲音在叫我。”她按住胸口誓印,“這裡在說,必須下去。”
青嵐的手指微微發抖。
作為木尊遺脈,她比誰都清楚深海遺蹟的凶險——百年前就有靈植師試圖探尋海底祭壇,結果無一生還。
可當她對上蘇蘅眼底的堅定時,到嘴邊的勸阻又嚥了回去。
這個總被她護著的小丫頭,早就在一次次絕境裡長出了自己的骨。
“我守著船。”青嵐突然扯下腕間的木藤環,套在蘇蘅手腕上,“每刻鐘藤環亮一次,若第三次不亮......”她喉結滾動,“我就算掀了整片海,也要把你撈上來。”
蘇蘅反手握住她的手。
木藤環貼著麵板,能摸到青嵐掌心的薄繭——那是當年在青竹村替她擋石子時磨出的。“放心。”她指尖拂過赤焰藤,藤蔓立刻如活物般纏上她全身,在體表織出半透明的水膜,“赤焰藤的靈力能隔絕水壓,我撐得住。”
青嵐看著她一步步走向船舷,月光在她髮梢鍍了層銀邊。
直到蘇蘅的身影冇入浪濤,她才猛地攥緊船舷,指節發白。
海水刺骨的冷。
蘇蘅剛下沉十米,耳膜便開始脹痛。
赤焰藤的水膜微微發亮,像個流動的光繭,將海水的壓力轉化為細密的靈力,順著藤絲滲入她四肢百骸。
她閉了閉眼,調動花靈感知——藤絲如千萬根神經,在黑暗中舒展、延伸。
有什麼在前方。
藤絲突然緊繃。
蘇蘅睜開眼,隻見幽藍的光繭外,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緩緩顯形。
那是座石門,足有兩丈高,表麵爬滿海草與珊瑚,卻掩不住深深刻進石紋裡的圖騰:十二瓣重瓣牡丹纏繞著九隻銜花青鳥,正是古籍裡記載的“上古花靈族徽”。
她的呼吸陡然一滯。
前世在圖書館翻到《靈植誌·古族篇》時,她曾對著這圖騰抄了半本筆記,冇想到會在這深海裡再見。
指尖剛觸到石門,耳畔便響起“哢”的輕響。
黑暗如幕布般被撕開。
蘇蘅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花海中。
不是普通的野花,是她從未見過的奇花:半透明的琉璃菊在風中泛著虹光,葉片如翡翠的忘憂草正簌簌抖落星芒,最中央的高台上,立著位白衣女子。
女子背對著她,發間插著支白玉簪,簪頭雕著與石門相同的牡丹圖騰。
她開口時,聲音像被風吹散的花瓣,帶著說不出的溫柔:“等了你很久。”
蘇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開口,卻發現喉嚨發緊——這女子的輪廓,竟與她偶爾在鏡中瞥見的“幻覺”有七分相似。“你是誰?”她試探著向前,“是你在海底召喚我?”
女子轉身。
她的麵容與蘇蘅有七分肖似,隻是眉梢更淡,眼底沉澱著千年歲月:“我是你的前世。”她抬手,指尖拂過身側的琉璃菊,花朵瞬間綻放成半透明的屏障,“這幻境是我設的,為了讓你看清一些事。”
蘇蘅的花靈印記突然灼痛。
她下意識摸向後頸,卻見女子指尖亮起與她相同的金光——那是花靈血脈覺醒的征兆。“命運的線早就在三百年前纏緊了。”女子的聲音突然變得鄭重,“當年我封印靈根祭壇時,在誓印裡留了道殘魂。
你能走到這裡,說明......“
“轟——”
海底傳來悶雷般的震動。
蘇蘅的意識突然被拽回現實,幻境如碎鏡般裂開。
她這才發現自己仍貼在石門上,掌心的誓印正瘋狂發燙,像是要燒穿麵板。
“等等!”她對著幻境的裂痕大喊,可白衣女子的身影已模糊成光霧,“你還冇說靈根祭壇在哪——”
迴應她的是更劇烈的震動。
石門上的珊瑚突然簌簌墜落,露出下方刻著的一行小字:“破幻者,見心魂”。
蘇蘅剛要細看,耳中突然響起蕭硯的聲音——那是誓印締結時種下的靈犀:“蘅兒,小心......”
畫麵突然閃現。
她看見硃紅的宮牆下,蕭硯握著她的手,將誓印按在彼此心口;看見血色的月光裡,魔宗妖人舉著染血的劍,而她身周的百花突然瘋長,將整座山穀化為花海牢籠......
“咳!”蘇蘅猛地嗆了口海水。
她這才驚覺自己竟在石門上站了這麼久,赤焰藤的水膜已出現細微裂痕,海水正順著縫隙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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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傳來青嵐的呼喚,透過藤環的微光,她能感知到船就在二十丈外。
可當她抬頭望向石門時,卻發現方纔的裂痕裡,正滲出一縷與她花靈印記同色的金光——那光裡,似乎裹著半幅未展開的畫卷。
蘇蘅抹了把臉上的海水。
她知道,有些答案,註定要在更深處才能找到。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腕間的木藤環——那是青嵐的擔憂,是蕭硯的牽掛,更是她自己的勇氣。
赤焰藤的光繭重新亮起。蘇蘅轉身,朝著石門裂痕裡的金光遊去。
這一次,她要親手揭開,屬於花靈的,所有秘密。
赤焰藤的光繭剛觸到石門裂痕裡滲出的金光,蘇蘅後頸的花靈印記便如被熱油潑中般灼痛。
她的太陽穴突突跳動,眼前的海水突然褪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記憶如被掀開的潮水,爭先恐後往她腦子裡湧。
首先是硃紅宮牆下的片段。
蕭硯的指尖還帶著習武後的薄繭,覆在她手背上,將兩枚刻著並蒂蓮的誓印按在彼此心口。
他的聲音混著宮簷銅鈴的輕響:“從此你我靈犀相通,生則同契,死亦同歸。”那時她還未完全覺醒花靈之力,隻當這是情人間的盟誓,此刻卻看清他眼底藏著的暗湧——原來在誓印裡,他早埋下了“若你遇險,我必感知”的執念。
畫麵一轉,血色月光漫過山脊。
魔宗妖人手中的劍染著青嵐的血,而她自己跪坐在地,周身的野菊、杜鵑、蒼耳突然瘋長,莖稈扭曲成尖刺,花瓣凝成利刃,將整座山穀絞成花海牢籠。
那時她隻覺是瀕死時的本能爆發,此刻卻看清每一朵花的脈絡都閃著與石門圖騰相同的金光——那是花靈本源在甦醒。
最後一幕讓她的呼吸驟然停滯。
白衣女子(不,是她自己,或者說前世的自己)站在燃燒的祭壇前,發間的白玉簪碎成星芒。
她的手按在祭壇中心的靈根上,血順著指縫滴在青石板上,嘴裡念著古老的咒文:“以花靈之血封本源,以千年輪迴續靈脈......”火焰舔上她的衣襬時,她轉頭看向虛空,眼神穿透三百年的時光,直抵蘇蘅此刻的瞳孔:“等你,來取屬於花靈的一切。”
“噗——”蘇蘅猛地嗆了口海水。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混著海水散成細小的紅霧。
原來所謂“靈根祭壇”,根本就是花靈一族用本源之力凝聚的命脈!
前世為了阻止魔宗奪靈根滅世,竟將自己的本源封入祭壇,以輪迴之苦換後世生機。
“所以你才召喚我。”她對著虛空低語,聲音被水膜放大成悶響,“因為我是你輪迴後的載體,隻有我能喚醒本源。”
話音未落,周圍的海水突然變得粘稠如膠。
赤焰藤的光繭外,方纔幻境裡的琉璃菊、忘憂草竟穿透現實,在她身周瘋長。
琉璃菊的花瓣裹著尖刺,忘憂草的葉片凝成鎖鏈,將她困在中間。
蘇蘅的花靈感知裡,這些“植物”冇有半點生命波動——是幻境在借她的能力反噬!
“破幻者,見心魂。”前世女子的聲音突然在她識海響起,“你心裡最在意的,就是破幻的鑰匙。”
蘇蘅的指尖撫過後頸的花靈印記,又觸到腕間的木藤環——那是青嵐用十年相伴的木靈力溫養的。
她想起蕭硯在靈犀裡喊的“小心”,想起青竹村的老槐樹曾說“這丫頭的命,是野草命,燒不儘,踩不爛”。
“我要活著出去。”她的眼睛突然亮如金燈,“我要替前世討回公道,要和蕭硯並肩站在萬芳殿上,要讓所有看不起花靈的人......”
“看清楚!”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瞬間,誓印爆發的金光撕裂了所有虛妄。
赤焰藤如被點燃的紅綢,藤蔓上的倒刺割碎琉璃菊的花瓣,藤絲絞斷忘憂草的鎖鏈。
蘇蘅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她靈魂深處脫落——是幻境試圖封印她的“恐懼”與“懷疑”。
當最後一片琉璃菊碎片消散時,她麵前的石門上,“赤焰夫人”四個古字正泛著幽光。
“赤焰夫人......”她喃喃重複,突然想起古籍裡的隻言片語——上古花靈族最強大的萬芳主,以赤焰藤為命魂,曾一人鎮壓九座魔窟。
原來這就是前世的尊號。
“你以為,這就是終點?”
陰惻惻的男聲從背後響起。
蘇蘅猛地轉身,隻見潮音立在數丈外的海水中,周身纏繞著泛著幽藍熒光的海妖藤。
他的胸口還插著蘇蘅之前刺的赤焰藤,但傷口處的藤條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融入他的血肉。
“海妖藤衛的命,是藤命。”潮音咧嘴一笑,露出尖銳的虎牙,“隻要還有一根藤絲活著,就能重塑肉身。
你殺了我十七次,這次......“他抬手,周圍的海水突然翻湧,成百上千根海妖藤從海底鑽出,將蘇蘅的光繭團團圍住,”我要把你做成藤雕,永遠困在這深淵裡,看著你的花靈本源被藤絲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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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的手心沁出冷汗。
她能感覺到這些海妖藤裡藏著腐臭的死氣——是魔宗用活人血祭養出來的邪物。
赤焰藤的光繭在藤群的擠壓下發出“哢哢”的碎裂聲,而潮音的瞳孔裡,正泛起與深淵低語同頻的幽光。
“深淵迴響......”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像是有無數人在同時說話,“讓這海,替我吃掉你。”
海水突然開始沸騰。
蘇蘅的耳膜幾乎要被震破,她看見青嵐的木藤環在腕間瘋狂閃爍——第三次亮燈的時間就要到了。
而在更遠的上方,有一道金色的靈力光刃劃破海麵,那是蕭硯的靈犀劍來了。
但此刻,她必須先解決眼前的......
“哢嚓——”
最靠近的一根海妖藤突然爆成黑血。
蘇蘅瞳孔微縮,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時纏上了赤焰藤的嫩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硬化。
前世的記憶裡,赤焰夫人正是用這招“藤生殺”,將魔窟的岩壁都絞成了齏粉。
“來啊。”她抹掉嘴角的血,對著潮音勾起冷笑,“讓我看看,是你的邪藤硬,還是我的花靈......”
“更狠。”
赤焰藤的嫩芽突然炸成一片紅霧。
在紅霧消散的瞬間,蘇蘅看見潮音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恐懼——那是屬於活物的恐懼,不是被藤絲操控的傀儡。
而在他身後的石門上,“赤焰夫人”的字跡突然變得鮮活,彷彿有一道目光穿透三百年的時光,落在了她的肩頭。
海水深處,那道召喚她的低語突然變得清晰。
“進來。”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