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時分的海風濕鹹,裹著魚腥味撲上蘇蘅的衣襟。
她扶著船舷看老紫藤最後一次掃過礁石灘——藤蔓在月光下泛著銀邊,捲走阿福塞來的半袋野菊種子,算是替青竹村最後送了程。
“船要開了。”青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抱著個粗布包裹,髮梢沾著晨露,正替船工繫緊帆繩。
洛淵派來的老船公已收起跳板,船錨拔起時帶起的水聲裡,混著遠處漁村的犬吠。
蘇蘅摸了摸袖中發燙的玉簡,轉身往船艙走。
這是她登船後第三次觸碰那枚玉片——自昨夜祠堂接過它,誓印便像活了似的,總在她指尖輕顫,像要掙破麵板去夠那抹綠意。
“要看就坐近些。”青嵐跟著進來,將包裹擱在艙角的木箱上。
她解開發繩重新束髮時,蘇蘅瞥見她後頸有道淡青色紋路,像片未展開的蕨葉,“我娘說這玉簡要配合誓印溫養,你總攥著袖子,靈氣透不出來。”
蘇蘅耳尖微燙。
她確實怕被人瞧見掌心那團若隱若現的金紋——自穿越以來,這是她頭回對秘密感到不安。
可當她將玉簡攤在膝頭,誓印竟自動浮起,金紋與玉簡便在兩掌間流轉,像兩片相吸的磁石。
畫麵又湧了上來。
桃花雨中的擊掌,焦土上的魂靈,還有那縷融入嬰兒眉心的光。
蘇蘅突然抓住青嵐的手腕:“你說木尊一脈與花靈有誓約,是不是......”
“噓。”青嵐的手指抵住她唇。
船身突然晃了晃,透過舷窗,能看見海麵正漫起灰霧。
那霧極怪,不往天上散,反而貼著浪尖爬,所過之處,浪花兒都凝成了暗青色。
蘇蘅的後頸驟起雞皮疙瘩。
她鬆開玉簡,指尖觸到艙壁的木紋——那是株生長了百年的紅杉,此刻正用年輪裡的記憶尖叫:“危險!
危險!“
“海妖藤衛。”青嵐已經抄起牆角的短刃,刀鞘上纏著的藤條正在抽緊,“我娘說過,東海有群被腐蝕的靈植,專殺靠近浮島的活物。”
話音未落,船底傳來刺啦一聲,像有什麼利器劃開了木板。
蘇蘅撲到舷窗邊,正看見三條墨綠藤蔓破水而出——每根藤蔓上都佈滿倒刺,刺尖滴著黑褐色黏液,所過之處,船板瞬間潰爛出焦黑的洞。
“退到中間!”她拽著青嵐往艙中央跑。
頭頂的帆繩突然繃斷,主帆“啪”地砸下來,險些砸中兩人。
蘇蘅的靈覺瘋狂蔓延,方圓十裡的海草、珊瑚、甚至船底附著的藤壺都在向她尖叫:“它們要絞碎船!
它們要吞掉活物!“
“你們竟敢踏足聖域!”沙啞的聲音從霧裡鑽出來,像是無數人同時說話,尾音還帶著氣泡破裂的咕嚕聲,“靈植的血早該流儘,誰準你們......”
“閉嘴!”蘇蘅咬破舌尖。
腥甜漫開時,靈火藤域在她周身炸開——赤金色的藤絲從她指尖湧出,不是往空中竄,而是順著船縫滲入海水。
這是她昨日在老槐供詞裡讀到的靈感:藤網能硬化成武器,為何不能液化成屏障?
海水突然泛起金光。
那些原本要纏上船舷的毒藤剛觸到金浪,便像被火烤的冰,“滋滋”冒著青煙縮回海裡。
蘇蘅的額頭沁出冷汗——她能感覺到藤絲正與海水爭奪控製權,每根絲都在被腐蝕,像被人拿砂紙反覆打磨。
“再加把勁!”青嵐突然抓住她的手。
蘇蘅這才發現,青嵐後頸的蕨葉紋路已爬到手腕,正滲出淡青色靈氣,順著掌心注入她體內。
兩股靈氣在誓印處交彙,金紋突然暴漲,竟在海麵織出張半透明的金網。
毒藤再不敢靠近。
它們在網外瘋狂拍打,卻連個漣漪都掀不起來。
蘇蘅扶著艙壁喘氣,瞥見青嵐的額頭也掛著汗珠,這才驚覺自己的手心裡全是血——剛纔太用力,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它們退了。”青嵐望著逐漸散去的黑霧,短刃上的藤條還在微微發抖,“但冇走太遠。”
蘇蘅擦了擦嘴角的血。
她望著掌心仍在發燙的誓印,突然想起玉簡裡最後那幅畫麵:焦土上的嬰兒睜開眼,眉心金紋如花開。
“把你的藤條給我。”她對青嵐伸出手,“我要布個感知陣。
那些東西......“她抬頭看向重新亮起的星空,”它們還會來。“
蘇蘅的指尖剛觸到青嵐遞來的藤條,便有細密的麻癢順著血管竄上脊背。
那是木尊遺脈特有的靈息,像春芽頂破凍土般,正順著藤條往她體內鑽——這是青嵐在無聲傳遞靈力,幫她穩住即將潰散的感知網。
“穩住呼吸。”青嵐的聲音壓得極低,短刃在掌心轉了半圈,刀鞘上的藤條突然暴長三尺,“我數到三,你就把藤絲往西南方向壓。”
蘇蘅閉了閉眼。
靈覺如潮水漫開,船底附著的藤壺正用鈣質外殼輕叩:“西南,七丈,礁石群。”海草們則在更深處搖晃葉片:“黑藤,盤成繭,裡麵有......心跳聲?”她猛地睜眼,掌心的誓印金紋驟然亮如星子,藤條在她手中瞬間抽緊,“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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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藏在珊瑚礁後麵的暗溝裡,至少三十根毒藤,還有個......“她頓了頓,藤網突然傳來灼燒般的刺痛,”還有個活物在指揮!“
“一。”青嵐的短刃已經劃破空氣,刀鞘藤條“唰”地纏住主桅杆,將她整個人盪到船舷外,“二。”她反手甩出三把柳葉鏢,精準釘入左側海麵——毒藤果然被激怒,三根墨綠藤條“轟”地拍碎船板,掀起一人高的浪。
“三!”
蘇蘅在浪尖濺起的瞬間躍入海中。
鹹澀的海水灌進鼻腔時,她反而笑了——靈火藤域在水下鋪展成半透明的金網,每根藤絲都在輕顫著指路,像黑暗裡亮起的熒光。
她順著藤網遊向西南,指尖掠過的珊瑚突然炸開細碎的粉:“小心!
左後方!“
她旋身避開,果然有根毒藤擦著腰側劃過,倒刺刮破了她的衣袖。
蘇蘅咬著牙將靈火注入藤網,金紋瞬間纏上那根毒藤,腐蝕黏液遇上金火竟發出“嗤嗤”慘叫,毒藤瘋狂收縮,卻被金網越勒越緊。
“繼續往前。”她對自己說。
藤網突然變得滾燙,那是目標就在前方的訊號。
透過朦朧的海水,她看見十丈外的暗礁後,盤著團黑黢黢的東西——不是藤,是藤裹著的人?
不,是藤成了人。
那東西有半人高,軀乾是無數毒藤絞成的,頭顱位置卻長著張青灰色的人臉,正用渾濁的眼睛盯著她。
“是潮音。”蘇蘅的靈覺突然刺痛——這是老槐記憶裡提過的海妖藤衛首領。
她摸向腰間的瓷瓶,那是出發前用靈火淬鍊的靈火籽,此刻正隨著她的心跳發燙。“該送你份見麵禮了。”她默唸著,將三粒靈火籽輕輕按在暗礁縫隙裡,藤網順著礁石紋路爬過去,將靈火籽與毒藤根係纏了個結實。
“小丫頭,你以為......”潮音的聲音混著氣泡炸開,它的藤臂突然揮來,帶起的水流幾乎將蘇蘅掀翻。
她猛地扯動藤網——靈火籽瞬間炸裂!
赤金色的火焰在水下綻開,像三朵不熄的金蓮,毒藤根係被燒得捲曲蜷縮,暗礁被震得簌簌落石,連潮音的藤身都被炸開個大洞。
“你敢!”潮音的人臉扭曲成青紫色,剩下的藤臂瘋狂拍打海水,掀起的漩渦幾乎要將蘇蘅捲進去。
她咬著牙控製藤網,金紋如活物般鑽進潮音的傷口,將火焰往更深處送。
潮音的嘶吼聲越來越尖,最後竟化作海鳥般的哀鳴,“走!
走!“剩下的毒藤突然斷成數截,拖著焦黑的殘軀往深海逃去。
蘇蘅浮出水麵時,青嵐正跪在船舷邊朝她伸手。
她抓住那隻手,被拽上船的瞬間,整個人癱在甲板上,喉嚨裡甜腥翻湧——剛纔在水下調動靈火,幾乎抽乾了她三成功力。
“那東西跑了?”青嵐替她擦去嘴角的血,目光掃過遠處翻湧的海麵。
“跑了,但留了話。”蘇蘅扯出個蒼白的笑,將潮音最後的嘶吼複述了一遍,“它說我們逃不過‘潮鳴’的審判。”
青嵐的臉色瞬間凝重。
她摸向後頸的蕨葉紋路,那紋路此刻正泛著幽光,“我娘說過,‘潮鳴’是潮汐教的禁忌儀式,能引動海眼......”她突然住了嘴,抬頭望向海麵。
蘇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的海突然靜得反常,浪頭像被按了暫停鍵,連船底的水流聲都消失了。
剛纔還在尖叫的海草們此刻全部垂著葉片,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默哀。
“要變天了。”蘇蘅輕聲說。
她摸了摸袖中冷卻的玉簡,誓印在掌心微微發燙——這次,它傳遞的不是記憶,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