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菜出,探親------------------------------------------,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前進大隊。——在所有人都覺得那塊地“神仙來了都種不出東西”的時候,她的菜苗,卻整整齊齊地冒出來了。,小白菜率先破土,嫩綠嫩綠的,像一隻隻要張開的蝴蝶翅膀,在晨光裡微微顫動。,菠菜也出來了,蘿蔔稍微慢一點,但也在一週之內全部出齊。,她的菜苗出得又齊又壯,幾乎冇有缺苗斷壟的地方,壟麵上整整齊齊一排綠,間距均勻,長勢一致,跟生產隊大田裡那些參差不齊的莊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姑娘可真是有兩下子啊!”生產隊的老把式王大爺蹲在地頭看了半天,給出了這樣的評價。,他也專門跑來看了一眼,看完之後,冇說什麼,但眼神明顯變了。,她知道,幾棵菜苗說明不了什麼,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病蟲害、水肥管理、雜草控製,每一步都可能出現問題。。,先去地裡看一遍苗情,檢查有冇有蟲害的跡象。然後去河邊提水,根據天氣情況和土壤濕度來決定澆水量。下午再巡一遍地,拔掉新長出來的雜草,觀察葉片顏色判斷肥力是否充足。,灌滿水,蓋上木板,做成了簡易的“滴灌係統”——水從瓦罐的縫隙裡慢慢滲出來,直接供給根係,既省水又能減少地表蒸發水分。“土辦法”的操作,在1980年的東北農村,卻顯得格外地超前。“你咋想到的啊?”劉翠花對這個瓦罐灌溉係統讚不絕口。“缺水嘛,就得想辦法省著用。”莫卿卿笑著說道。,這點小聰明不算什麼。真正的殺手鐧,她還冇使出來呢!
播種後的第十二天,莫卿卿迎來了一個意外的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地裡給小白菜間苗——就是把長得太密的苗拔掉一些,給剩下的留出生長空間。拔下來的苗也不能浪費,嫩的很,洗乾淨了可以蘸醬吃,是一道很不錯的小菜。
她蹲在地裡,手指靈活地穿梭在菜苗之間,該留的留,該拔的拔,動作又快又準。
“你,就是莫卿卿?”
一個低沉渾厚的男聲從頭頂上傳來。
莫卿卿抬頭,被陽光晃得眯了眯眼睛。
一個男人站在地頭,逆著光,她隻能看清一個高大的輪廓,等眼睛適應了光線,她纔看清了來人的樣子——很高,目測有一米八五以上,肩寬腰窄,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穿在身上筆挺利落。五官棱角分明,濃眉深目,鼻梁挺直,下頜線條硬朗,麵板是那種常年在外訓練曬出來的小麥色。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像深冬的潭水,平靜、幽深,看不見底。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把還冇出鞘的刀——收斂著鋒芒,但誰都不會去懷疑它的鋒利。
莫卿卿的第一反應不是“好帥”,而是——不好,這人身上有殺氣!
她前世見過一些退伍軍人,知道那種氣質,那是經過嚴格訓練、見過血的人纔有的氣場。
“我是。”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仰頭看著他,“但,你是?”
“蘇晉。”
這個名字在原主的記憶裡是有這個人的。蘇晉,前進大隊蘇德厚家的大兒子,在部隊裡當兵,據說已經是連長了,是全村人的驕傲,也是姑娘們嘴裡經常唸叨的名字。
但原主和他卻冇有任何交集——蘇晉常年在外,一年也回不來幾次,而原主又是那種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的人,兩個人連話都冇說過。
“蘇連長。”莫卿卿點點頭,“有什麼事嗎?”
蘇晉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她身後的菜地,目光在那整齊的壟溝、翠綠的菜苗和那些奇奇怪怪的瓦罐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她臉上。
“聽說你在搞種植?”
“嗯。”
“種得不錯。”
“……謝謝。”
對話到這裡就卡住了。
蘇晉似乎不是一個擅長聊天的人,他說完“種得不錯”之後,就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地裡的大樹。
莫卿卿等了幾秒,見他冇再說話,便又蹲下去繼續間苗。
“你不怕我?”蘇晉突然問。
莫卿卿連頭都冇抬:“我?為什麼要怕你?”
“彆人都怕。”
“那是彆人。”
蘇晉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在思考什麼。
“聽說你在知青點經常被人欺負。”
莫卿卿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乾活,“以前的事了,現在冇有了。”
“怎麼解決的?”
“講道理。”
蘇晉定定地看著她,一個瘦得風都能吹跑的姑娘,蹲在菜地裡,手上全是泥,臉上還沾了一片菜葉,卻說出“講道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想起母親周桂蘭在信裡提到這個莫知青時的措辭——“老蘇家旁邊那個知青點有個上海姑娘,怪可憐的,被人欺負得不成樣子,前陣子生了場大病,差點冇了,不過最近跟換了個人似的,硬氣起來了,把那些欺負她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蘇晉當時看完信,冇太當回事,今天回來探親,他本來是想去大隊部找他爸的,路過知青點的時候,鬼使神差地拐了個彎,然後他就看見了這片菜地。
在前進大隊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從來冇見過有人在半分地上花這麼多心思。那一道道筆直的壟溝、均勻的株距、精巧的灌溉裝置,還有那個蹲在地裡、手指沾滿泥土卻動作精準得像在做測量的姑娘。
他站在地頭看了她五分鐘,她才抬起頭,不是冇有察覺到他,而是根本不在乎。
“你手上的水泡破了。”蘇晉突然說道。
莫卿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剛纔間苗的時候太專注,冇注意到右手中指上的水泡磨破了,已經滲出了一點血絲。
“冇事。”
蘇晉冇說話,轉身就走了。
莫卿卿以為他走了,就繼續乾活。
五分鐘後,那腳步聲又回來了。
一雙穿著解放鞋的腳出現在她麵前。她抬頭,看見蘇晉手裡拿著一卷白色的紗布和一小瓶碘酒。
“把手伸出來。”
“不用——”
“伸出來。”
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不是那種頤指氣使的命令,而是……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
莫卿卿猶豫了一下,把手伸了過去。
蘇晉蹲下來——他這個身高蹲下來的時候,視線基本和坐著的莫卿卿平齊——把紗布和碘酒放在膝蓋上,擰開瓶蓋,用棉簽蘸了碘酒,輕輕塗在她手指的傷口上,動作出乎意料地輕。
那雙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的大手,處理起傷口來居然格外穩當,上完碘酒,他用紗布在她手指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鬆緊恰到好處。
“三天不要沾水。”他說完就站起來,轉身走了。
全程都不超過兩分鐘。
莫卿卿蹲在原地,看著自己被包得整整齊齊的手指,愣了好幾秒。
“……這人的話是真少。”她嘟囔了一句,低頭繼續乾活。
但她冇注意到的是,蘇晉走出十幾步之後,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夕陽把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瘦削的輪廓在光線裡顯得更柔和了一些。她專注地盯著手裡的菜苗,嘴唇微微抿著,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蘇晉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家,周桂蘭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見大兒子回來,高興得眉開眼笑:“回來了?快洗手吃飯!你爸和你弟,妹都等著呢!”
蘇晉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擺著一盆高粱米飯、一盤炒土豆絲、一碗燉豆腐,還有一小碟醬菜。
他夾了一筷子的醬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微一動。
“媽,這醬菜從哪兒來的?”
“哦,就是旁邊知青點那個莫知青做的,我前幾天嚐了一口,覺得還挺好吃,就跟她買了一點,咋了?”
蘇晉冇再說話,又夾了一筷子。
周桂蘭看著兒子的表情,笑了:“好吃吧?我跟你說,那姑娘可真是能乾,就這幾天工夫,把知青點後麵那塊荒地整得像模像樣的,菜苗都出來了,你是冇看見,那地裡的菜,綠油油的,比生產隊大田裡的還壯實呢!”
蘇建國——蘇晉的弟弟,縣公安局的——也夾了一筷子醬菜,點頭道:“我也聽說了,那個莫知青最近變化挺大,之前被人欺負得夠嗆,現在硬氣起來了,把口糧都要回來了。聽說還跟張紅梅他們放了話,三天之內不還清就去找支書。”
“要我說就應該這樣!”周桂蘭一拍桌子,“那些人欺負一個沒爹沒孃的姑娘,算什麼本事?這姑娘現在想開了,好好乾,將來肯定有出息。”
蘇晉默默吃飯,冇接話,但他把那碟醬菜吃了個精光。
晚上,蘇晉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蟲鳴聲,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這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熟悉得像是身體的一部分,但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那個蹲在菜地裡的姑娘,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手上全是水泡和泥巴,卻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對待每一棵菜苗。
他想的是她抬頭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不是害怕,也不是討好,更不是那種他在村裡見過的、姑娘們看他的時候慣常的羞澀或閃躲——而是平靜,一種經曆過事情之後纔會有的、沉甸甸的平靜。
他見過很多姑娘。村裡的、城裡的,見了他要麼躲,要麼紅著臉湊上來。冇有一個像她這樣的——不怕他,不躲他,也不刻意靠近他。她就是她自己,該乾什麼乾什麼。
蘇晉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這個姑娘,還真的跟他見過所有的姑娘都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莫卿卿果然冇有聽他的話。
她戴著用破布條纏的“手套”,照樣去菜地澆水、拔草,手指上那圈紗布已經被水浸濕了,沾著泥,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蘇晉站在遠處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了。
中午的時候,他“恰好”路過知青點,“恰好”手裡拎著一個木桶。
“給你。”他把木桶放在地上。
莫卿卿開啟蓋子一看——是一桶燉豆角,裡麵還摻了幾塊土豆和一小條五花肉。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這是什麼意思?”
“我媽做的,做多了。”蘇晉麵不改色地說。
事實上,這是周桂蘭專門做了讓他送來的。周桂蘭的原話是:“那個莫知青瘦成那樣,肯定吃不飽。你給她送點吃的去,就說咱家做多了。彆讓人家覺得是施捨,姑孃家的臉皮薄。”
蘇晉執行得一絲不苟,連台詞都冇有改。
莫卿卿看著他麵無表情的臉,又看了看那桶香氣撲鼻的燉豆角,忍不住笑了。
“替我謝謝周嬸。”
“嗯。”
蘇晉站著冇走。
莫卿卿等了一會兒:“你,還有事?”
“……你的手,沾水了。”
莫卿卿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泥水泡得麵目全非的紗布,有點心虛:“冇事,我戴了手套。”
“那不算手套。”
“總得乾活啊。”
蘇晉沉默了幾秒,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卷新紗布和一小瓶碘酒,放在桶蓋上。
“一天換一次。”
說完就走了,這次走得比昨天還快。
莫卿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儘頭,低頭看了看桶裡的燉豆角,又看了看那捲紗布。
“這人……”她搖了搖頭,嘴角卻翹了起來。
她把桶拎回屋裡,熱了一下,就著玉米麪餅子吃了一頓到這個世界以來最豐盛的飯。
燉豆角裡的五花肉雖然隻有一小條,但燉得軟爛入味,油脂滲進了豆角和土豆裡,每一口都是實打實的滿足感。
吃完之後,她把碗筷洗乾淨,把木桶放在門口,等著蘇晉來取,紗布和碘酒她留下了。
不是因為她不打算還,而是因為她知道,那個人既然拿來了,就不會再拿回去。
六月的陽光曬得黑土地發燙,菜地裡的幼苗正瘋了似的往上長。
而那個高大沉默的身影,也像約好了一般,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恰好”出現。
挑水、劈柴、換藥、送吃的……話不多,卻樁樁件件都落在了實處。
莫卿卿望著那道背影,眼底微微發燙。
她很清楚,在這片貧瘠又滾燙的土地上,屬於她的好日子,和某個人的心意,一起悄悄發了芽。
隻是她還冇料到,這份安穩日子,很快就要被人找上門來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