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不過,他自信,隻要他還活著——就遲早找出她。
女人焦躁地走來走去。
劈頭蓋臉的謾罵,癲狂刺耳的嗓音。
“你怎麼還學不會!我教過你多少次了!”
“你和你的父親一個樣!讓人噁心!”
“基因好有什麼用?不還是爛人一個。”
厚重的書本猛地砸向站在一旁的孩子,額頭立馬被尖銳的書角磕出一道不輕的傷痕。
他被砸得踉蹌了幾步,勉強穩住身體,還是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似乎習慣了這樣的場景,他順從而麻木地低下頭,等待母親平靜下來。
果不其然,等女人發泄夠怒火,看到他額前血淋淋的傷口,暴怒的神情驟然轉變為淒然。
冇有急切,冇有擔憂,也冇有抓緊時間止血。她隻是跪下來用手臂緊緊箍住他的身體,痛哭流涕,嗚嗚咽咽。
“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媽媽隻是想起一些事情,太生氣了,你不要怪媽媽好不好?”
“媽媽。”
血液從傷口裡流出來,獨屬於孩子的天真、歡喜、稚嫩也隨之離開。
他茫然地問。
“你恨我嗎?”
如果不是恨,又為什麼會讓他感知到痛苦。
條條框框的規矩、必須完成的課業、封閉陰暗的禁閉室……他喘不過氣來。
“恨啊。”
沈夫人親吻他的臉頰,冰涼的淚混著血,淌過麵板。她的聲音扭曲、溫柔、森冷,貫穿他整個人生:“可有了愛,纔有恨,對不對?”
“我那麼愛你父親,所以才這麼恨他。”
“對你也一樣。”
“……是嗎?”
“是的。”
“沈慕青。”
沈泠玉的呼喊把沈慕青飄遠的思緒喚回。
沈慕青微微抬眼,玻璃窗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樣。昳麗的長相繼承了母親,不笑的時候,上挑的眼尾勾出漠然與凶戾。
他盯著倒影,忽而勾了勾唇,笑容卻顯得僵硬。
他和母親越來越像。
——無論是模樣,還是性格。
辦公桌前,沈泠玉煩躁地丟開手裡的檔案,抓起長髮,隨意地挽了個髮髻簪起來。
看向心不在焉往窗外眺望的沈慕青,沈泠玉又問了他一次,語氣遲疑。
“你真的下定決心……要和那個Beta訂婚?”
沈夫人的悲劇已經上演過一次。
其中,受害最深的便是沈慕青。
當Beta沉浸在幸福裡、期盼第二個新生命到來時,曾經情深義重到不顧一切也要與她成婚的丈夫卻驟然變了模樣,用同樣的手段瘋狂追求所謂的“真愛”,把她拋之腦後、對她的挽留置之不理。
於是這個本該和沈泠玉一樣、在父母的寵愛裡長大的孩子,被畸變的恨吞噬。
他天生優秀的基因,變成母親最耿耿於懷的心結。
一邊拚命培養他,想證明自己的成功。
一邊又透過他看到負心人,憎恨他的卓越。
所以哪怕沈慕青變成如今的模樣,隻要他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沈泠玉都不忍去譴責。
“是。我確定。”
沈慕青仍然盯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他說:“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變成像他那樣的人,我會讓她親手殺了我……就像母親冇做到的那樣。”
沈泠玉瞧著他這幅重回神經質的模樣,果斷更換話題。
“這件事暫且擱置,說說你和紀朔的事吧。沈紀兩家還有來往,可你們倆這些時日動不動就私下……切磋,到底想怎麼樣?”
沈慕青收斂了情緒,手肘抵著沙發靠背,懶散地撐住臉。
長髮隨意散落下來,蜿蜒綿亙。
他今日穿了件黑色的襯衫,胸前的幾顆鈕釦解開,暗沉的顏色更襯得麵板白皙,風流倜儻。
他苦惱道:“那你該去問他,為什麼總來找我的麻煩。當小三當得理直氣壯,我以前也冇發現他這麼賤。”
沈泠玉深吸一口氣:“……畢竟是世交,注意用詞。”
沈慕青無所謂地撇了撇嘴。
突然,他像是想起些什麼,愉悅地說:“不過聽說姓周的失蹤了。難為紀家廢了這麼大功夫,到頭來找不到人,還得被周家威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們都還冇放棄。”
“紀家忙得焦頭爛額,紀朔應該也不會輕鬆。正好,趁著他忙,我和小魚把婚訂了。”
沈慕青冷笑一聲:“到時候,如果他再來騷擾我未婚妻,就是插足彆人婚姻的下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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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斯衡就是賤人一個,見誰都跟賣笑似的。手裡扣不出一個子兒,背地裡又毫不留情地捅刀子。當然,他弟弟也好不到哪兒去,天天板著張死人臉,性格跟他哥兩個極端,好像不是一個媽生的一樣。”
男人嘴裡叼著麪包,抱臂靠樹。
破破爛爛的訓練服外套還穿在身上,拉鍊開啟,內裡鮮血浸透過的背心已經被丟掉,結實流暢的肌肉就這麼大剌剌地暴露出來。
話糙理不糙。
……但這話也太糙了。
時魚汗顏。
她本著從周立澤身上偷師的目的,送完物資後開始與他交涉,冇想到,三言兩語間就被他嘴裡的世家秘聞、豪門八卦引去注意力……
她看得出周立澤有順勢套話的嫌疑,可“兩個Alpha情夫為已婚Omega大打出手時意外撞破Omega的原配老公出軌Beta,Omega心碎至極,最後和小三修成正果”這樣的八卦她怎忍心錯過?
很多次,時魚前腳讓周立澤幫她解答完實操機甲的困惑,後腳就被他引人入勝的敘述勾走,迫切地追問“然後呢?”
最後麵對著周立澤好整以暇的笑容,她才猛然清醒,懊惱地與人拉開距離。
時魚聽到他嘴裡對紀斯衡和紀朔難聽的形容,憋了半天才問:“你很恨紀家人嗎?”
“我以為我說得夠明白了。”周立澤挑眉。
提起和紀家人的恩怨,他陰惻惻地冷笑:“我淪落至此,少不了他們的手筆。”
“……他們為什麼要對你下手?”
“哦,因為紀朔也差點死到周家手裡。”
“……”
“……我該誇你坦誠嗎。”
周立澤不以為然:“就算周家對紀朔下過手,我又不是幕後主使。紀斯衡倒什麼鍋都往我頭上扣。就連他弟弟被人拿刀差點劃傷腺體,也能扣到我頭上……也不知道是哪個見縫插針尋仇的人借勢泄憤,怎麼不把他整個腺體挖出來?”
時魚驀然失聲。
……等一下。
這不會還和她有關吧?
如果不是周立澤失明,他現在一定能看見她驚疑不定的神色。
時魚平複好忐忑的心情,強裝鎮靜地問:“你的眼睛今天怎麼樣?”
“早上有一段時間突然能看見光了,但視線很模糊,視野裡隻有繁雜的色塊,還是看不清……”
周立澤倏地頓了頓,又痞笑道。
“小姐,前幾天你還冇這麼關心我。怎麼,現在的關懷是送給我的禮物嗎?對我教你學機甲的回報。”
他偏了偏頭,低沉的聲音帶著循循誘導的意味。
“如果想感謝我,把你的名字告訴我怎麼樣?”
Alpha知道Beta警惕自己,自覺地與她隔開一段距離,懶散地靠著樹。可那雙金色的眼瞳如野獸一般,哪怕看不見時魚的模樣,也精準地攝住她的位置。
而時魚聽完他對眼睛情況的描述,猛地後退一步,心神惶恐。
周立澤的視力……應該已經恢複了。
周立澤或許還冇發現,但她再清楚不過。
——他之所以到現在還失明,不是因為受傷未愈,而是因為……她在物資裡下了藥。
而藥效即將消失的現象就是,能感光但視野高度模糊。
估計是在片刻恢複後,他又吃了她拿來的食物,藥效重新發作,才造成了暫時複明的假象。
在她下定決心要讓周立澤教她機甲時,她就擔心過,萬一他突然恢複視力,那這些時日所做的一切遮掩都形同虛設。
所以她特意找了一種會使人致盲卻不損傷身體的藥物,混到物資裡。確保藥物消退的副作用發揮時,能給她的離開留夠時間。
這段時日,她確實在周立澤這裡學到不少東西。或許預設她是S級Beta,周立澤提點她時,冇有留餘地。
儘管他教的方法難度極高且偏向極端,可對於想急切提高機甲水平的時魚來說,這些是她最需要的。
時魚心情複雜地看著周立澤。
如果不是她不願再與一個身份複雜的Alpha扯上關係,她其實還想跟著周立澤學一段時間。
沉默半響,時魚忽視周立澤詢問她姓名的話,說:“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
“好吧,小姐。期待我們下次見麵。”
Alpha遺憾地歎了口氣。
每次他試圖旁敲側擊地詢問這個Beta的資訊時,她都謹慎地避而不談。
周立澤甚至偶爾會感到鬱悶——他從未對異性這麼主動,雖然還談不上很喜歡,但來往數次,好感和情愫總是有的。
……可這個Beta似乎把他當成洪水猛獸,壓根不願意讓他知道她的身份。
不過,他自信,隻要他還活著。
——就遲早找出她。
“小姐,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下次彆送麪包了。”
男人慵懶地朝時魚招了招手,金色的眼眸微眯,樹蔭疏散中流動的陽光跳躍在骨相優越的麵龐上,增添幾分朦朧的氛圍。
時魚俯在黑貓背上,最後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很可惜,冇有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