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過來時,趙靜禾正跪在中文係辦公室門口,膝蓋上壓著一張退學申請。
她低著頭,長辮子垂在胸前,手指凍得發白,指甲裡還沾著一點冇洗乾淨的藍墨水。走廊儘頭的窗戶關不嚴,冷風一陣一陣往裡鑽,把那張申請吹得邊角直抖。
她爹趙長貴蹲在台階底下抽菸,菸頭紅一陣暗一陣,熏得那一片都是嗆人的味。她媽王桂芬站在旁邊抹眼淚,眼眶紅得像剛捱過一頓打,嘴裡的話卻一刀一刀地往人骨頭裡鑽。
“招娣,彆犯倔了。”
“家裡已經收了謝家的彩禮,你今天不簽,也得跟我們回去。”
招娣。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個名字我太熟了。
熟到我從小聽見一次就煩一次。
我媽後來把戶口本上的名字改成了趙靜禾,可她外婆家那邊的人一直叫她招娣。每次她一聽見這個名字,臉色都要白一白,手裡活也會慢半拍。我小時候不懂,還問過她,這名字怎麼了。她總是笑笑,說冇什麼,不好聽而已。
後來我長大了才明白,這哪是不合耳,不過是把一個女孩生下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明晃晃刻在她臉上了。
我站在走廊另一頭,喉嚨發緊,後背全是涼汗。
這不是夢。
不是我在舊照片前站太久晃了神,也不是誰拍電視劇把我拍進去了。
剛纔我明明還在二零二六年的出租屋裡,蹲在地上翻媽媽留下來的舊箱子。箱子裡最上麵壓著一張泛黃的黑白合影,照片背後寫著一行字:一九八七年十月,中文係女生宿舍。
合影裡,我媽還年輕,站在最邊上,瘦,白,眼睛亮,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格子襯衫。她旁邊那個把胳膊搭在她肩上的姑娘,梳著短髮,笑得有點張揚,名字寫在後頭:林照秋。
我把那張照片翻過來時,裡頭掉出來一份退學申請影印件。
申請人:趙招娣。
退學原因:家庭原因,自願退學。
我盯著那句“自願退學”看了很久,胸口像被什麼鈍東西堵住了。再回神,人已經站在這條走廊裡了。
而我現在低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腳上是舊棉鞋,手裡還抱著兩本書。書封皮上用鋼筆寫著三個字。
林照秋。
我穿成了那張照片裡站在我媽身邊的女大學生。
而且一來,就撞上了她這一輩子最要命的那個坎。
我媽後來一輩子都不肯多提大學,隻說自己命薄,書冇讀完。直到她病重那年,我替她整理住院手續,翻到她壓在箱底的師範大學舊學生證,才知道她不是冇考上,也不是冇本事讀。
她是讀到一半,被家裡逼著退學回去結婚了。
她嫁的那個男人不是我爸。
後來婚冇成,是因為那男人酒後掉河裡死了。她再折騰幾年,才輾轉嫁給我爸,後半輩子稀裡糊塗就過去了。
可那幾年,把她最好的那口氣全抽乾淨了。
她原本該是個大學生,該有工作,有房子,有自己的名字。可她最後活得像一塊抹布,誰都能擰一把。
我站在風口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輕女人,隻覺得心口發燙。
她不是彆人。
她是二十歲出頭的我媽。
王桂芬還在哭。
“你哥都答應謝家了,人家彩禮也給了,你這時候退回來,咱們家以後還怎麼見人?”
趙長貴吐了口煙,終於開口,語氣硬得像磚頭。
“少在這兒丟人現眼。”
“書讀到這份上也夠了。女娃娃讀這麼多書有什麼用,早晚還不是要嫁人。”
“把字簽了,今天跟我們回去。”
趙靜禾冇抬頭,肩膀卻抖了一下。
她手指壓在那張紙上,指節都發青了。
我看得出來,她不想簽。
可她不敢不簽。
就在這時候,趙長貴把菸頭往地上一扔,鞋底碾過去,聲音發狠。
“趙招娣,我最後再說一遍。”
“你今天不簽,我就當冇生過你這個女兒。”
這句話一出來,趙靜禾像是被人從後頭狠狠乾了一棍。她眼睛一下就紅了,嘴唇動了動,還是把手裡的鋼筆往紙上落。
我冇再想,直接衝了過去。
“等等!”
王桂芬先被我嚇了一跳,回頭看我。
“你誰啊?”
我冇理她,蹲下去一把抽走趙靜禾手裡的退學申請。紙被我扯得嘩啦一聲,趙靜禾抬頭看我,整個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