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4月15日，華盛頓，國家稅務總局大樓
佩吉·理查森已經連續加班兩周了，辦公室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檔案。窗外華盛頓的春意正濃，但她已經很久沒抬頭看過那片藍天了。
此時的她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她沒有接，讓它自己斷掉。
門突然被敲響。
“進來。”
馬克推門進來，手裏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這個年輕人現在已經是她手下的得力幹將，整個國稅局稽查部的日常運作都是由他在盯著。
“局長，財政部那邊的批複已經下來了。”馬克把一份檔案放在她麵前，“咱們申請的額外配額，全批了。我們申請的兩百個新人名額，下個月就能全部到位。”
佩吉拿起檔案，快速掃了一遍，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兩百個名額……”她喃喃道，“十年了，國稅局終於能喘口氣了。”
冷知識:IRS在裡根和布殊掌權期間是歷史最低穀，他們的主要職責是為美國經濟發展做好服務工作，財政撥款少的可憐！
馬克在她對麵坐下，臉上也帶著興奮。
“局長，您是沒看到最近人事部那邊的場麵。招聘資訊剛放出去後，簡歷就堆滿了三個會議室。哈佛、耶魯、普林斯頓，全美最好的法學院和商學院的學生，現在都想進國稅局。”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感慨：“這要是在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上任局長在的時候，那時候誰願意來國稅局啊？工資低，壓力大，還被人戳脊梁骨。”
佩吉點點頭，欣然接受了這個馬屁，她放下手裏的檔案，笑著開口道:“不是國稅局變了，是這個國家已經變了。總統把加稅法案推下來了，華爾街那些人的好日子到頭了。以後每年三百億的財政收入從哪兒來？就得從這些人身上來。”
她轉過身，看著馬克：“乾我們這一行的，得有真本事。沒有真本事，你連收錢的資格都沒有。那些華爾街圈養的律師們，一個個比狐狸還精。所以我們現在需要最好的人，特別是年輕人！”
馬克認真地聽著，點點頭問道:“局長，那咱們這次從哪兒開始？”
佩吉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名單，推到馬克麵前。
“這是財政部那邊提供的名單。過去五年，年均收入超過五百萬美元，但實際納稅率低於百分之十的個人和機構。一共四十七家。”
馬克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眼。上麵的名字他大部分都聽說過，對沖基金、私募基金、華爾街投行的高管們，一個個如雷貫耳。
“局長，這要是全查下來，咱們這兩百個人，夠用嗎？”
佩吉搖搖頭：“當然不夠。所以得挑著來。挑最肥的，挑最跳的，挑最能殺雞儆猴的。”
她指著名單上最上麵的幾個名字：“先從這幾家開始。我要讓華爾街知道，國稅局這次是認真的，不是鬧著玩的。”
馬克點點頭，把名單收好。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
佩吉看著他的背影：“還有事？”
馬克轉過身，表情有些複雜。
“局長，還有件事……我昨天收到一個訊息，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
佩吉看著他，等著他繼續。
馬克走回她麵前，壓低聲音道：“是關於陳嘯的。”
佩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又怎麼了？”
馬克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聽說，他把名下所有資產，全部轉進了家族信託，還是不可撤銷的王朝信託。”
佩吉拿檔案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所有資產？”佩吉問。
馬克點點頭，肯定道：“龍門資本的流動資金、他持有的那些股票，全放進去了。受益人是他妻子和剛出生的女兒。”
佩吉沉默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陳嘯成立信託，這意味著什麼，她太清楚了。
不可撤銷王朝信託。那是美國老錢家族最經典的資產保護工具。洛克菲勒、摩根、杜邦，哪家不是這麼乾的？一旦資產進了那種信託，法律上就跟個人沒關係了。債權人追不到，法院判不了，IRS也查不了。
在陳嘯麵前，她辛辛苦苦爭取來的兩百個新人，她精心準備的稽查計劃，還沒開始，就已經被繞過去了。
“他什麼時候開始的？”佩吉問道。
馬克想了想道：“應該就是最近這幾個月。訊息是從特拉華那邊傳出來的，做賬的是沙利文·克倫威爾和戴維斯·波爾克，都是全美最頂級的會計律所。”
佩吉聽完，苦笑了一下，會計律師事務所，又是一個國稅局頭疼的物件！
沙利文·克倫威爾，戴維斯·波爾克。那兩家律所，隨便一家出手，做出來的資產結構都是滴水不漏的，更何況兩家一起上？
她突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讓人給龍門資本發的那封合規問詢函。
當是在她表明態度，也是在試探。然後她可以藉機看看他的底牌，摸摸他的虛實。
結果呢？人家根本沒接招。直接把所有資產打包，塞進了誰都動不了的信託裡。
“他那時候就看出來了……”佩吉喃喃道，“我發那封信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我要幹什麼了。”
馬克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局長，您說什麼？”
佩吉搖搖頭，沒解釋。她抬起頭，看著馬克：“他在美國還有其他資產嗎？房產、實業、直接投資，什麼都行。”
馬克想了想，搖搖頭。
“龍門資本的業務是做證券投資的，那些股票、債券，都在信託裡了。股息稅本來就低，就算查也查不出什麼。至於房產……他去年就全部處理掉了。那十億美元就是那批房產套現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他現在在美國名下就剩一輛車和幾套自住的房子。那些是個人生活資產，動不了。”
佩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乾淨。太乾淨了。
一點把柄都沒留下。
她睜開眼睛，看著馬克繼續問道：“他的信託放在了哪個州？”
馬克嘆了口氣，：“特拉華。”
佩吉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容苦澀又無奈，國稅局的幾個漏洞全部被陳嘯利用了！
特拉華。
那個地方，是美國信託法的聖地，也是國稅局的禁地。
那裏有專門的衡平法院，法官全是信託法專家。那裏的信託法，就是為老錢家族量身定做的。隻要檔案齊全、程式合規，任何人、任何機構，都動不了那裏的一分錢。
她敢去動洛克菲勒家的信託嗎？不敢。她敢去查摩根家的賬嗎？不敢。
那她就敢動陳嘯嗎？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那可是一個馬蜂窩，她可不想落得和上任一個下場。
佩吉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她看著馬克，語氣慢慢平靜下來：“陳嘯的事，先放一放。”
馬克愣了一下：“局長，您的意思是……這件事組織準備不管了？”
佩吉搖搖頭：“不是不管，是暫時管不了。他準備的太充足了！但華爾街那幫人，可沒他這麼聰明。”
她拿起桌上那份名單，在手裏輕輕晃了晃。
“這些人，這幾年賺得盆滿缽滿。他們以為靠幾個律師，靠幾個會計，就能把稅都避過去。他們不知道，這次不一樣了。”
她看著馬克，目光銳利起來：“咱們的重點，先放在這些人身上。兩百個新人，從明天開始培訓。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第一批稽查小組進場。”
馬克點點頭，表情嚴肅道:：“明白。”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佩吉叫住他：“馬克。”
馬克回過頭。
佩吉看著他，語氣認真：“陳嘯那邊，繼續盯著，不要動他，但要盯死他。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告訴我。”
馬克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佩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華盛頓的暮色正在降臨。遠處的國會大廈亮起了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莊重。
陳嘯這個人，她還是很欣賞的。那年在咖啡館裏，他說“我需要有人相信，在這個國家，隻要按規矩做事，就會有回報”。她信了，也照做了。
但現在她坐在這個位置上，她的職責又變了。
她的職責是收稅，是把那些本該屬於國家的錢，一分不少地收回來。
而陳嘯呢？他把他那幾十億資產，全藏進了誰都動不了的信託裡。
合法嗎？算是合法！
合理嗎？站在她的角度來看，非常不合理。
佩吉咬了咬牙，握緊了拳頭。
總有一天，她會找到機會的。等陳嘯哪天不小心，等他的信託哪天出漏洞，等他的人哪天犯錯。她會抓住，然後毫不猶豫地出手。
這不是私人恩怨，這是她的職責。
佩吉轉身走回辦公桌，坐下，重新翻開那份名單。
上麵那些名字，纔是她現在要對付的人。
陳嘯的事，以後再說。
但她不會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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