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1986年1月27日,晚上九點。
陳嘯坐在公寓的書房裏,手指在電話鍵盤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按下那串李國華留下的號碼。
電話響了六聲,就在陳嘯以為不會有人接時,那頭傳來了聲音:“喂?”
“是我,陳嘯。”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這個時間打來……有事?”
“電話裡說不方便,我需要和你見一麵!給我一個地址!”
半個小時後,陳嘯出現在曼哈頓中城一家唐人街茶樓的二樓包廂內。
包廂很小,隻擺著一張方桌和四把椅子。桌上有一壺茶,兩個杯子,茶已經涼了,表麵浮著薄薄的油膜。
李國華坐在包廂內,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時更瘦了些,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但眼神依然銳利。
陳嘯並沒有和他多寒暄,直接開門見山道:“有筆生意要和你談!日本大阪一家叫關西精密工業的公司。他們手裏有第三代數控機床導軌係統的完整技術,精度達到微米級。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陳嘯剛說完,李國華眼神立刻變得鋒利起來:“詳細說說。”
“這套技術,包括全套圖紙、專利授權、工藝引數。”陳嘯聲音依舊平穩“賣家要價八百萬美元。對方需要現金,不走銀行渠道,分三次支付。”
李國華盯著陳嘯,眼神複雜:“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的基金在做空這家公司。”陳嘯實話實說,但省略了細節,“股價打壓下來後,控股股東山田健一需要資金收購股份。技術轉讓是他最快變現的方式。”
“買家呢?”李國華問,“他需要什麼樣的買家?”
“名義上必須是美國公司。”陳嘯身體前傾,“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需要一家乾淨的美國殼公司,表麵做技術貿易,實際收購這套技術,然後‘授權’給真正需要的使用者。”
李國華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巴統委員會對這類技術出口審查很嚴。如果是美國公司收購後再授權,確實更容易繞開審查。”
“所以這家殼公司必須看起來完全美國化。”陳嘯強調,“註冊地在美國,股東是美國公民,業務記錄乾淨,經得起查。”
“我們有這樣的公司。”李國華說,“‘太平洋技術進出口公司’,註冊在特拉華州,做美日工業裝置貿易三年了,報稅記錄齊全。總經理是個白人,叫羅伯特·米勒,四十五歲,前海軍陸戰隊軍官,背景乾淨。”
陳嘯點頭:“就這家。讓羅伯特·米勒全權代表公司去談判。價格、付款方式、技術移交,全部由他出麵。”
“我會安排一個中間人處理現金交割。”陳嘯繼續道,“他叫丹尼爾·帕特森,前華爾街交易員,現在為我工作。他會負責把現金交給山田健一,同時監督技術移交過程。”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樓下傳來唐人街特有的喧囂。粵語叫賣聲、鍋鏟碰撞聲、孩子的哭笑聲,和包廂裡正在討論的事情形成奇異的反差。
李國華重新端起茶杯,但沒喝,隻是捧著,讓掌心感受瓷器的溫度。
“陳嘯”他緩緩開口,“你知道這套技術對國內意味著什麼嗎?”
李國華的聲音突然有些發顫,他放下茶杯,雙手按在桌麵上,“就因為你說的這套‘微米級精度’技術,國內現在有多少廠子在用蘇聯五十年代的老機床?有多少工程師在圖紙上標註‘精度要求±0.005mm’,心裏卻知道裝置根本做不到?”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但眼神灼熱:“八百萬……別說八百萬,就是一千八百萬,隻要能拿到真東西,都值了!”
陳嘯看著這個一向剋製的男人罕見地流露出情緒。
他知道李國華可能想起了陳嘯的父母,想起了那些年他們一張張往回寄的圖紙,想起了這個國家在技術封鎖中掙紮的幾十年。
“技術方麵你不用擔心。”陳嘯的表情依舊平靜“但我還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需要你幫我監視這個中間人一段時間。”陳嘯吐出兩個字,“從他接觸羅伯特·米勒開始,到他完成整個交易過程。我需要知道他有沒有異常舉動,有沒有試圖調查買家的真實背景,有沒有向任何人透露交易細節。”
“特別是交易完成後。”陳嘯補充,“如果他突然良心不安,想找誰坦白,我需要第一時間知道。”
李國華沉默了很久。茶樓下的喧囂時近時遠,像潮水般起伏。
“陳嘯,”他最終開口,“你比你父母走得更遠。也……更危險。”
“我知道。”陳嘯說,“所以我需要你們幫我在暗處看著。”
“羅伯特·米勒那邊,我會交代清楚。”李國華說,“他會配合丹完成交易,不會露出破綻。至於監視……我們會安排人。如果有異常,你會知道。”
陳嘯點點頭:“如果沒有異常,交易完成後你需要支付他一百萬美元的中介費用。直接打入他的離岸賬戶。這是市場價,他不會懷疑。
“放心。”李國華說“我們很專業。”
“那就好”陳嘯站起身,“我能做的就隻有這些了,給我羅伯特米勒的聯絡方式,很快會有人聯絡他。祝你好運!”
李國華也站起來,伸出手。兩人握手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兩秒。
“陳嘯,”李國華低聲說,“謝謝。不是為了我,是為了……”
“我明白。”陳嘯鬆開手,“這就是一樁生意。”
李國華看著陳嘯遠去的背影,心情複雜。
這小子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路,雖然他自己不承認。
陳嘯見李國華的時候,另一邊,山田健一也和丹坐到了一起。
山田健一今天看起來不一樣了。眼睛裏佈滿血絲,可能是整夜沒睡,但眼神堅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帕特森先生。”他開門見山道“我同意交易。”
丹準備好的說辭全部卡在喉嚨裡。他以為還要再拉扯兩輪。
“條件不變?”他確認道。
“條件不變。”山田健一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新檔案,推到丹麵前,“這是我方草擬的技術轉讓協議。八百萬美元,分三次支付:簽約付30%,圖紙移交付40%,專利過戶付30%。股票轉讓在第二次付款時同步進行。”
丹快速瀏覽協議。條款專業,陷阱不多!或者說,山田健一現在也沒心思設陷阱。
“一週。”丹說,“我需要把檔案傳回美國審閱。另外,我的客戶要求技術圖紙必須包含所有工藝引數、熱處理曲線、公差標準。不能有任何保留。”
“全部。”山田健一的聲音很輕,但堅定,“我既然賣了,就不會留一手。這不是我的風格。”
兩人又談了半小時細節。離開茶室時,山田健一在門口停住,轉身看著丹:
“帕特森先生,您知道嗎?這是我父親畢生的心血。”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他花了三十年,從模仿德國裝置開始,一點點改進,最後做出比原版精度還高的東西。”
丹不知該說什麼。
“但我弟弟不明白。”山田健一搖搖頭,“技術會進步,會被超越。真正的遺產不是某套圖紙,而是持續創新的能力。我賣掉第三代,是為了開發第四代。這道理,他永遠不懂。”
他微微鞠躬,然後轉身離開,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
三天後,皇後區一家24小時diner內。
丹坐在角落的卡座裡,麵前的咖啡已經涼了。他盯著窗外的雨,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婚戒。
陳嘯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濕冷的空氣。他在丹對麵坐下,服務員走過來,他隻要了杯水。
丹先是像陳嘯簡單說明瞭一下日本那邊的情況。
陳嘯喝了口水,慢慢開口道:“既然山田健一同意交易,那你就儘快完成吧!交易結束後會有一百萬傭金打到我給你的開曼賬戶裡。”
丹點點頭,沒有表現出太多興奮。經過這一個月的洗禮,他已經學會了控製情緒。
“買家我也聯絡好了。”陳嘯推過一張紙條,“太平洋技術進出口公司,聯絡人羅伯特·米勒。你明天聯絡他,他會告訴你具體怎麼操作。”
丹拿起紙條。上麵隻有一個212開頭的紐約號碼,連個人名都沒有寫全。
“就這些?”
“就這些。”陳嘯喝了口水,“羅伯特知道全部情況。你的任務就隻是監督交割。”
丹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diner的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啪嗒聲。
“陳,”他放下紙條,抬起頭,“有件事我必須問清楚。”
“什麼事?”
“關於買家...”
陳嘯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開始變得冰冷起來。
“丹,我希望你認清自己的角色。這是我第二次警告你,也是最後一次!”
丹看著陳嘯的眼睛,身體不自覺的向後退了退。
“華爾街永遠不缺敢於冒險的人,他們隻是缺少機會!而你得到了機會,卻在害怕!如果是這樣,那我們的合作關係到此為止!”
丹臉色瞬間煞白。
陳嘯見他這樣語氣緩和了一些道:“丹,想想你在日本的這段時間,想想自己被人尊重的感覺。想想你妻子下週要做的複查,想想比利的學費……難道你還準備繼續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嗎?”
丹臉色不斷地變化著,他不想再回到過去的日子。不想再變成那個站在天台邊緣、口袋裏隻剩下絕望的自己。
思考了很長時間,長到陳嘯已經準備起身離開。
然後,他終於認命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羅伯特·米勒那邊,我會聯絡。交易細節、付款流程、技術移交,我會盯緊。”
“很好。”陳嘯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二十美元放在桌上,“咖啡我請。明天聯絡羅伯特,儘快完成交易吧!”
第二天上午,陳嘯走進老虎基金大樓。
電梯升至30樓時,他整理了一下領帶。他需要向羅伯遜彙報這段時間的成果:一次成功的做空交易,118萬美元盈利。
電梯門開啟。走廊盡頭,羅伯遜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陳嘯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