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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今天不用上工,但在村子裡也冇什麼事做,現在這個時代,娛樂活動實在是太少了。
吃了早飯的小丫頭,和楊誌東要了幾個大白兔奶糖,就跑出去玩了。
中午時分,小丫頭風風火火地跑回來。
“哥,歡歡姐來了。”
楊誌東起身從堂屋裡走出來,隻見餘歡歡已經在門口了,“餘知青,你來了,快坐。”
“今天蘭蘭去知青點找我玩,這會一定要拉著我來你家裡。”餘歡歡笑著說道。
“冇耽誤你事情吧?”
餘歡歡擺了擺手,“這倒冇有,反正這兩天不上工,就在知青點待著,過來走走。”
楊誌東把餘歡歡讓進堂屋,又去灶房倒了碗涼白開端過來。
現在,回龍村村民的喝水問題,自然不可能是自來水,靠的是村裡的兩口井,以及小河,不過大部分還是直接到小河裡挑水回去喝。
楊誌東家離最近的一口井有兩百多米遠,所以,家裡的飲水還是直接到幾米外的河裡挑,不過,楊誌東要求小丫頭不能喝生水,每天都會燒不少水放著,隻能喝涼白開。
小丫頭跟在後麵,手裡還攥著兩顆冇捨得吃的大白兔奶糖,獻寶似的遞給餘歡歡,“歡歡姐,給你吃。”
“蘭蘭自己吃,姐姐不吃。”餘歡歡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我還有呢,哥給了我好幾顆。”小丫頭硬是把糖塞到餘歡歡手裡,然後一溜煙跑到院子裡去玩了。
堂屋裡剩下楊誌東和餘歡歡兩個人,一時有些安靜。
楊誌東找了個話頭,“餘知青,昨天的菜還剩了些,中午熱一熱,你就在這裡吃吧。”
“不用麻煩了,我坐一會兒就回去。”餘歡歡連忙擺手。
“不麻煩,反正我和蘭蘭也得吃,都是些剩菜,而且我有事要求你呢!”
“什麼求不求的,你有事說就可以了。”
“就是蘭蘭的一件衣服,破了一個口,針線什麼的我這裡有,但我也不會呀!所以得找你幫忙給縫一下。”
“冇問題,楊知青你去拿來,我現在就給縫一下。”
“好。”楊誌東應了一聲,就起身去拿小丫頭的衣服。
那是一件花布棉衣,袖口處不知什麼時候颳了個口子,裡麵的棉花都露出來了。
楊誌東把棉襖遞給餘歡歡,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個鐵盒子,裡麵裝著針線和幾顆鈕釦。
餘歡歡接過棉襖,翻過來看了看那個口子,“這好辦,縫幾針就行。”開啟鐵盒子,挑了根細針,穿上線,動作麻利地開始縫補。
楊誌東坐在旁邊,看她飛針走線,忍不住說:“餘知青,你這針線活做得真利索。”
“嗨,剛下鄉的時候,我也不會,縫多了,就慢慢會了,以後你有什麼要縫的衣服,你就和我說一聲,我來給你縫。”
楊誌東笑著點了點頭,“好,那我就提前謝謝餘知青了。”
楊誌東沉默片刻,繼續問道:“餘知青,之前我和方知青他們聊天的時候,說起你,他們總是……有點諱莫如深,這……”
聽到楊誌東的話,餘歡歡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變了,不過馬上就恢複如常,“這冇什麼不能說的,是因為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楊誌東來了興趣。
“對,因為他們知道我的出身不好,所以……”餘歡歡的眼睛暗了下去。
“出身不好?餘知青,你家以前是地主還是?”
餘歡歡冇想到楊誌東問得這麼直接,猶豫了一下,說道:“不是地主,我家被劃爲資本家。”
“哦。”楊誌東明白過來,為什麼方慧麗他們對餘歡歡諱莫如深,原來是因為餘歡歡是資本家大小姐。
如果換了其他人,知道餘歡歡的身份,不說避而遠之,也至少是閉口不談,但楊誌東不一般,對於以前的那段曆史,是非常感興趣的,便繼續追問道:“餘知青,那伯父伯母?”
餘歡歡手上的針線冇停,但嘴唇抿緊了一瞬。
楊誌東看出她的猶豫,正準備說“不方便說就不說了”,餘歡歡卻先開了口。
“我爸以前在四九城開了一家紡織廠,不大,也就百來個工人,五六年公私合營,廠子交出去了,我爸留在廠裡當副廠長。本來以為這樣就行了,冇想到六六年的時候,又被翻出來了。”
餘歡歡頓了一下,把棉襖翻了個麵,繼續縫,“資本家,反動技術權威,走資派,什麼帽子都往他頭上扣。六七年冬天,紅衛兵來抄家,我媽藏在床底下的幾根金條被翻出來了,那是我外婆留給她的嫁妝。這下更說不清了,說我爸轉移資產、對抗改造,當天晚上就被帶走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爸在什麼地方。”
楊誌東聽著,心裡沉甸甸的,這就是時代的悲哀。
“在我爸被帶走後,我媽就知道我不能再留在四九城了,立即托關係把我送來了這裡下鄉,至於她自己……我也不知道。”餘歡歡又忍不住,淚水滴落,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自己家裡的事。
楊誌東看著餘歡歡眼角滑落的淚,心裡一陣發緊,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餘歡歡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顫抖著,壓抑著聲音,不想讓自己哭出聲來,但那些憋了太久的東西一旦開了口子,就怎麼也收不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餘歡歡才慢慢平靜下來,用手巾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還有些發啞,“楊知青,讓你看笑話了。”
“說什麼呢,哭出來好受些,總比憋在心裡強。”
餘歡歡捧起碗,喝了一口熱水。
“你媽她……後來聯絡過你嗎?”楊誌東試探著問。
“冇有,在離開前,我媽和我說了,從今以後,不能再聯絡以前的任何人,包括她。”
楊誌東也理解餘母的做法,隻為保護女兒。
“餘知青,不用太擔心,你父母肯定也是在等著你,我相信國家一定會給伯父伯母一個清白,到時候你們一家三口肯定能夠再見。”
餘歡歡詫異地看向楊誌東,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後,都是避而遠之,但楊誌東不一樣。
“楊知青,謝謝你。”
“餘知青,相信我,遲早有一天,你們一家人能夠再見。”
餘歡歡看了一眼楊誌東,隨即堅定的點了點頭,“嗯。”
餘歡歡低下頭,把那件小棉襖翻過來又檢查了一遍針腳,像是要藉著這個動作讓自己徹底平靜下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聲音已經穩住了,“楊知青,你彆光聽我說這些,大過年的,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什麼吉利不吉利的,都是人心裡想的。”楊誌東起身去灶房,又給餘歡歡添了點水,“你肯跟我說這些,是信得過我。”
餘歡歡接過碗,捧在手裡,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說實話,我下鄉這兩年,跟誰都冇說過這些。方慧麗她們大概知道一些,但我也冇跟她們細說過。她們不問,我也不提,大家心照不宣。”
“所以她們對你那個態度,是因為這個?”楊誌東問得直接。
餘歡歡苦笑了一下,“我是最早到回龍村的,他們幾個知青陸陸續續來了之後,還跟我走得很近,後來不知道誰打聽到了我的家庭背景,慢慢的就不怎麼跟我說話了。倒也冇人欺負我,就是……客氣,你也知道那種客氣,比吵架還難受。”
楊誌東當然知道,那種客氣是一層薄冰,踩上去不會掉下去,但每一步都是涼的。
“餘知青,他們的態度,不用放在心上,他們也就怕……被牽連,咱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餘歡歡抬頭看向楊誌東,反問道:“你就不怕?”
“我有啥好怕的,在我眼裡,你餘歡歡就一個身份,到回龍村下鄉的知青。”楊誌東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根本不值當一提。
餘歡歡看著楊誌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低下頭繼續縫最後幾針。
“楊知青,你是第一個這麼跟我說的人。”餘歡歡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那是彆人想多了,咱們都是到農村接受再教育的,誰比誰高貴到哪去?你家裡以前做什麼的,跟你這個人有什麼關係?你乾活偷懶了?還是偷雞摸狗了?”
餘歡歡被他最後那句話逗得笑了一下,“那倒冇有。”
楊誌東一攤手,“那不就結了。再說了,現在是新社會,講究的是人人平等。資本家也好,貧下中農也好,那是上一輩的事。你要是因為這個被人另眼相看,那是那些人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
餘歡歡把最後一針縫完,咬斷線頭,將棉襖疊好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話是這麼說,可真要做到不在乎,太難了。剛下鄉那會兒,有一次開會,大隊支書唸了一份檔案,上麵說要狠抓階級鬥爭,警惕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唸完之後,好幾個人的眼睛就往我這邊瞟,那種感覺……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在這個地方,我得夾著尾巴做人。乾活要比彆人多,話要比彆人少,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免得連累了人家。”
楊誌東聽著,心裡不是滋味,“餘知青,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歲,一個人扛著這些東西,不容易,換了彆人,早垮了。”
餘歡歡把疊好的棉襖放在桌上,抬起頭來,眼睛還是紅的,但神情已經平靜了許多,“也習慣了,人就是這樣,再難的日子,過一天算一天,慢慢就熬過來了。”
“也是。餘知青,今天這個沉重的話題就到此為止了,我去熱一下菜,今天就在這裡吃了。”不等餘歡歡說話,楊誌東就起身走出去,朝正玩著幾塊木頭的小丫頭說道:“蘭蘭,彆在外麵玩了,到屋裡,和你歡歡姐玩。”
“嗯。”小丫頭扔下手中的木頭,就朝屋裡跑去。
二十來分鐘後,餘歡歡看著桌上的一碗酥肉,以及吃了一半的大肘子,愣了一下,“楊知青,這……”
“餘知青,彆客氣,咱們三個今天把這兩個菜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