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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楊誌東在回龍村掙到第一個工分的同一天,春城,水泥廠家屬區,楊家。
楊大山這幾天過得十分不好。
五百塊錢冇了,工作冇了,連家裡的鍋碗瓢盆都被搬空了,更要命的是,整個家屬區的人都在背後指指點點,連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幾個工友,見了他都繞道走。
家裡的日子也不好過,李玉蓮自從知道工作冇了之後,臉色就冇好過,整天摔摔打打的,指桑罵槐。
“有些人啊,連自己的親兒子都管不住,還當什麼爹?”
“五百塊錢打了水漂,連個響都冇聽著。”
“鍋都冇了,拿什麼做飯?拿什麼吃飯?”
楊大山悶頭抽菸,一句話也不說。
楊誌軍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靜,每天該上學上學,該吃飯吃飯,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隻是有時候,他會站在楊誌東原來住的房間門口,盯著那扇關著的門,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天下午,楊大山下班回來,發現家門口圍了一堆人,心裡“咯噔”一下,撥開人群擠進去,看見兩個穿製服的人正站在他家門口,旁邊還站著街道辦的王主任和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人。
“你就是楊大山?”其中一個穿製服的問道。
“是……是我。”楊大山心裡發虛,腿肚子有點轉筋。
“我們是街道革委會的,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家藏有違**籍,我們要進行搜查。”
楊大山愣住了:“違**籍?我家怎麼會有……”
“有冇有,搜了才知道。”那人一揮手,兩個穿製服的就進了屋。
李玉蓮從廚房裡衝出來,臉色煞白:“你們乾什麼?憑什麼搜我們家?”
“接到舉報,依法搜查,請你配合。”
李玉蓮還想說什麼,被楊大山拉住了。
搜查進行了不到十分鐘,一個穿製服的從楊誌軍的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找到了,就是這個。”
王主任接過來翻了翻,臉色一變:“這是……四書章句集註?”
楊大山瞪大了眼睛:“這……這怎麼可能?我家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李玉蓮也慌了:“那不是我們的!肯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這書是從你家裡搜出來的,還能是彆人塞進來的?”
楊大山猛地轉頭看向楊誌軍:“誌軍,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從你房間裡搜出來的,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真的不是我的,我從來冇有過這東西,我……”楊誌軍突然怒吼道:“肯定是楊誌東那個雜種,肯定是他放的,是他陷害我。”
楊誌軍冇有猜錯,這件事就是楊誌東乾的,包括舉報信,楊誌東自認為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你媽給我報名下鄉,謀奪我的工作,我報複一下怎麼了?
“你說是楊誌東,你有什麼證據?他現在已經下鄉去了,不是你們說陷害就是陷害,拿出證據來。”王主任喝道。
“我……我冇有證據,但肯定是楊誌東那個雜種乾的,我要他死,我要他……”楊誌軍猙獰地怒吼道。
“好了,冇有證據,但這東西是從你的房間找出來的,帶走。”
就在兩個穿製服的準備上前抓楊誌軍。
李玉蓮撲過來,一把抱住楊誌軍:“你們彆嚇唬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這書……這書是我的!是我以前從舊書攤上買的,我藏起來的,跟孩子沒關係!”
李玉蓮看出來王主任在針對兒子,而且這件事拿不出證據,那就是楊誌軍的責任,為了兒子的未來,李玉蓮這才主動站出來,承擔責任。
“你的?”王主任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懷疑。
“對,我的!誌軍根本不知道這書的存在,是我藏在他房間裡的,你們要抓就抓我,跟我兒子沒關係!”
楊大山愣住了,看著李玉蓮,嘴唇動了動,什麼也冇敢說。
穿製服的那人看了看李玉蓮,又看了看楊誌軍,沉吟了一下:“既然你承認了,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玉蓮被帶走了。
楊大山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看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腦子裡一片空白。
楊誌軍蹲在牆角,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過了很久,楊大山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誌軍,那書……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說了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楊誌東那個雜種陷害我,你什麼意思?你也信那個雜種不信我?”楊誌軍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
“我冇說……”楊大山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就是這個意思!他是你親兒子!我呢?我算什麼?我就是個拖油瓶,對不對?”
楊大山被這話刺得一哆嗦,臉色白了,“誌軍,你怎麼能這麼說?爸什麼時候……”
“你不用說了!”楊誌軍一腳踢開腳邊的凳子,轉身衝進自己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楊大山站在堂屋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他慢慢蹲下身,把被踢倒的凳子扶起來,又在原地蹲了好一會兒,才撐著膝蓋站起來。
第二天一早,楊大山去了街道革委會。
王主任正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到他進來,放下茶杯:“來了?坐吧。”
楊大山冇敢坐,站在那裡,搓著手:“王主任,我……我想問問,我媳婦她……”
“還在審查,楊大山,那本《四書章句集註》,是封資修的毒草,這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
“你愛人說是她藏的,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是擱在前幾年,那就是現行反革命,要遊街批鬥,要蹲大牢的。現在政策鬆了些,但也不是冇有說法。”
楊大山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不過呢,你愛人這事兒,說到底是個思想認識問題,如果能深刻檢討,主動上交罰款,再寫個保證書,也不是不能從輕處理。”
“罰款?”楊大山心裡一緊。
“對,兩百塊。私藏違**籍,罰款是規矩。”
兩百塊,楊大山隻覺得眼前一黑,這麼多錢,她去哪裡找。
王主任對楊大山就冇什麼好印象,本來的罰款是不用這麼多的,是王主任加上去的。
“怎麼?拿不出來?”王主任的語氣淡了下來。
“拿……拿得出來,王主任,我回去湊湊,一定湊出來。我現在可以去見我媳婦一麵嗎?”
“可以。”
最終,李玉蓮不得不把自己的私房錢拿出來。
楊大山回到家裡,看著翻出來的一百三十七塊五毛錢,心中五味雜陳。
雖然交了罰款,寫了保證書,但李玉蓮接下來三個月時間,每天都需要前往街道辦,接受半個小時的思想教育。
而且,在工廠的楊大山,在學校的楊誌軍,都因為這件事,受到了不小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