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田野、村莊、樹木,飛快地往後退。偶爾能看見幾個農民在地裡乾活,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刨著土。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該是做午飯的時候了。
寶寶靠在楊平安懷裡,打了個哈欠。
「乾爸,家還遠嗎?」
楊平安點點頭。
「遠。要坐好久好久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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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眨眨眼。
「那寶寶睡著了,醒來就到了嗎?」
楊平安笑了。
「等你睡醒了,就離家更近了。」
寶寶放心了,把小臉貼在他胸口,閉上了眼睛。小手還揪著他的衣角,揪得緊緊的。
不一會兒,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張向紅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紅。
她對王若雪小聲說:
「雪妹子,平安對孩子真好。」
王若雪點點頭,看著楊平安的側臉,嘴角彎彎的。
「他一直都這樣。」
---
楊平安低頭看著懷裡睡著的寶寶,又看看靠在自己肩上的王若雪,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抬頭看向窗外。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光斑隨著火車的晃動,在他們臉上、身上跳躍著。
遠處,田野一望無際,偶爾有幾棵樹飛快地掠過。有麻雀從電線桿上驚起,撲稜稜飛向遠方。
他想起家裡的五個小傢夥。
安安、軍軍、懷安、星星、花花。
他們一定又在巷口等著吧。
五顆小腦袋,排成一排,踮著腳尖往外探。
花花肯定站在最前麵,脖子伸得長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子口。
軍軍肯定拿著那個小本本,記著時間,時不時看看手腕上畫的手錶。
懷安肯定老老實實站著,但眼睛也一直往巷子口瞄。
星星肯定坐不住,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蹲下,一會兒又跑到巷子口張望。
安安肯定站在後頭,沉穩地看著巷口,時不時招呼弟弟妹妹們別亂跑。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快了。
明天就到家了。
他低頭,在王若雪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王若雪動了動,往他懷裡又靠了靠,嘴角彎彎的。
火車繼續往前開。
車輪有節奏地撞擊著鐵軌,哐當,哐當,哐當——
像一首溫暖的歌,載著他們回家。
...
火車在第二天晚上八點多終於到了平縣。
說是火車站,其實就一個臨時小站,幾間灰撲撲的平房,一條短短的站台。站台上幾盞昏黃的燈亮著,照著來來往往的人影,拉出長長的影子。
張向紅抱著還在睡的寶寶,王若雪提著兩個小包袱跟在旁邊,楊平安和周愛國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行人下了車。
夜風冷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割。寶寶在張向紅懷裡縮了縮,換了個姿勢繼續睡,小臉埋進媽媽懷裡。
剛走出出站口,就看見一輛草綠色的軍用卡車停在那兒。車燈亮著,照著前麵一小片地方。
車旁站著個人,穿著軍大衣,戴著軍帽,看見他們出來,快步迎上來。
「楊工!這兒!」
是王師長的司機,小劉。二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利利索索的。
楊平安笑了。
「劉哥,怎麼是你?」
小劉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笑著說:
「師長安排的。說你跟若雪同誌一起回來,讓我來接。周連長也一塊兒?」
周愛國點點頭。
「麻煩了。」
小劉擺擺手。
「客氣什麼,上車吧。外頭冷,別凍著。師長在家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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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先開往部隊家屬院。
周愛國的家在第二排,第三戶的平房。車子在門口停下,楊平安和小劉一起把行李搬進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爐子燒得暖暖的,一進門就一股熱氣撲麵。
安頓好行李,楊平安正打算跟王若雪回家,這時候寶寶在張向紅懷裡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小手揉了揉眼睛,看見楊平安,愣了兩秒,然後清醒過來。
「乾爸?」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勁兒。
楊平安笑了。
「醒了?到家了。」
寶寶眨眨眼,看看四周,又看看楊平安,小嘴一癟。
「乾爸要走嗎?」
楊平安心裡一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乾爸明天還來看你。」
寶寶摟著他的脖子,不說話,就是不放。小胳膊摟得緊緊的,跟隻小八爪魚似的。
張向紅在旁邊看著,笑著說:
「寶寶,讓乾爸回去休息,明天再來陪你玩。」
寶寶搖搖頭,把臉埋進楊平安脖子裡,悶悶地不說話。
周愛國走過來,伸手要抱他。
「來,爸爸抱。」
寶寶還是搖頭,小胳膊摟得更緊了。
楊平安輕輕拍著他的背。
「寶寶乖,乾爸明天一早就來。說話算話。」
寶寶慢慢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那眼睛水汪汪的,裡頭盛著滿滿的不捨。
「真的?」
「真的。」
寶寶伸出小手指。
「拉鉤。」
楊平安笑了,伸出小手指,跟他拉了拉。一大一小兩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寶寶這才鬆開手,讓周愛國抱過去。
楊平安摸摸他的頭。
「明天見。」
寶寶點點頭,小臉上還掛著淚,但已經笑了。
「乾爸明天見。」
楊平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寶寶趴在周愛國肩上,正朝他揮手,小手揮得高高的。
他心裡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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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周家出來,車子又往王師長家開。
王若雪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裡又暖又酸。路燈昏黃,照著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大多數人家都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終於回來了。
車子在一棟二層小樓前停下。
樓上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把門口照得亮堂堂的。那光是暖的,像是專門在等他們。
楊平安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搬下來,小劉幫著拎進去了。
王若雪推開家門,就聞見一股香味。是麵條的香味,混著蔥花和醬油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何潔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他們,臉上笑開了花。
「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餓了吧?我煮了麵條,馬上就好!」
王若雪跑過去,一把抱住她。
「媽——」
何潔被她抱得一愣,然後笑著拍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多大了還撒嬌。」
王若雪不撒手,把臉埋在媽媽懷裡。媽媽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何潔眼眶也有點熱,但還是笑著說:
「行了行了,快讓平安坐下歇歇,坐了兩天火車,累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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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安把行李搬上樓,王若雪的房間在二樓東頭,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鋪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擺著一瓶花,是臘梅,淡淡的香。
放好行李,下樓來,何潔已經端著兩碗麵條出來了。
麵條是手擀的,細溜溜的,湯清亮亮的,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冒著熱氣。一看就是用雞湯煮的,香味撲鼻。
「快吃快吃。」何潔把碗放到桌上,「平安,多吃點。火車上肯定冇吃好。」
楊平安坐下,拿起筷子。
王誌誠從書房出來,看見他們,笑著點了點頭。
「回來了?」
楊平安趕緊站起來。
「王叔叔。」
王誌誠擺擺手。
「坐,坐。自己家,別客氣。」
他也坐下來,看著女兒和未來女婿吃麵。
王若雪吃得慢,一邊吃一邊跟媽媽說話。
「媽,奶奶給我帶了好多東西,伯母們和嫂子們都給了。那幾個小侄子也送了我好多東西,有疊的紙鶴,有攢的糖,還有畫的畫。」
何潔笑了。
「行,你好好收著。都是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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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何潔收拾了碗筷,一家人坐下來說話。
王誌誠先開口:
「京市那邊怎麼樣?你爺爺奶奶身體還好吧?」
王若雪點點頭。
「都好。爺爺身子骨硬朗得很,還天天早起打拳呢。奶奶也好,天天忙裡忙外的,一刻都閒不住。」
王誌誠笑了。
「那就好。你奶奶那人,閒不住,一閒就渾身不得勁。」
何潔問:
「你大伯二伯三伯他們都好吧?」
王若雪又點頭。
「都好。伯母們給我塞了好多東西,嫂子們也給了。還有那幾個小侄子,一人給我送了一份禮,最小的那個還抱著我腿不讓走。」
她說著,眼眶又有點紅。
何潔看著,心裡也酸。
「行了,別哭了。以後有時間了就常回去看看。現在有火車,方便。」
王若雪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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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家裡人給的禮物,王若雪忽然想起什麼。
她從包裡掏出那個紫檀木的匣子,捧在手裡,沉甸甸的。那匣子包漿油亮,雕著纏枝花紋,一看就是老物件。
「媽,這是爺爺奶奶給的,讓我回來再看。」
何潔看著那匣子,眼前一亮。
「開啟看看。」
王若雪輕輕開啟匣子。
裡麵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玉鐲,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盛了一汪水。還有幾件金銀首飾,做工精細,一看就是傳家的東西。最底下壓著一遝錢,厚厚一遝,嶄新的票子,碼得整整齊齊。
王若雪愣住了。
「這……這麼多……」
何潔也愣了。
王誌誠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幾件首飾是你奶奶當年的嫁妝,攢了一輩子。給你了,你就收著。好好保管。」
王若雪眼眶又紅了。
她把匣子小心地合上,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