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吉普車的聲音。
那發動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響亮。
周母騰地站起來，手裡的茶碗差點打翻。
「來了來了！」
她快步往外走，腳步比年輕人還利索。周父也趕緊站起來，跟在後麵。
楊平安抱著寶寶跟著出去。
院子門口，一輛草綠色吉普車剛剛停穩，車身還帶著一路的風塵，灰撲撲的。
車門開啟，周愛國先從駕駛室下來。他穿著軍裝，身板挺直，但臉上帶著一路奔波的疲憊。轉身扶著後座的門，動作小心翼翼的。
一個年輕女人被攙扶著走下車。
她穿著件半舊的棉襖，臉色有些蒼白，人很憔悴，像是大病初癒的樣子。但眼睛亮亮的，一下車就往院子裡看，那眼神，急切得像是要把整個院子都裝進去。
當她看見楊平安懷裡抱著的寶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然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寶寶——我的寶寶——」
她踉蹌著往這邊走，腳下發軟，周愛國趕緊扶著她，生怕她摔倒。
寶寶在楊平安懷裡，看著那個朝自己走來的女人。
他看著媽媽紅著眼眶，看著媽媽一邊走一邊哭，看著媽媽瘦了好多，看著媽媽朝自己伸出雙手——
小嘴一撇，「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那哭聲，又響又亮，委屈得不行。
「笨媽媽——你去哪裡找寶寶了——」
他邊哭邊喊，眼淚嘩嘩地流，小臉上全是淚。
「寶寶被壞人抓走了，寶寶哭了好久好久——壞人打寶寶，罵寶寶——寶寶哭累了就睡著了——後來寶寶自己找到爸爸了——」
那稚嫩的埋怨聲，像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紮在每個人心上。
寶寶媽媽張向紅聽了，腿都軟了，踉蹌著撲過來，伸手就要從楊平安懷裡接寶寶。
可小傢夥不乾。
他趴在楊平安懷裡，小屁股朝著媽媽，兩隻小胳膊死死摟著乾爸爸的脖子，就是不撒手。那姿勢，跟隻小樹袋熊似的，摟得緊緊的。
張向紅夠不著，急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寶寶，讓媽媽抱抱……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
寶寶不聽，小臉埋在楊平安脖子裡，悶悶地說：
「不要。笨媽媽把寶寶弄丟了，寶寶自己找到爸爸的。」
那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委屈得人心都碎了。
張向紅聽見這話，哭得更厲害了，身子都在發抖。
周愛國趕緊扶住妻子，輕聲安慰了幾句。然後上前一步，看著楊平安懷裡的寶寶，伸出手。
「寶寶，爸爸回來了。爸爸和媽媽一起回來找寶寶了。來，讓爸爸抱抱，好不好？」
小傢夥聽到這個人也稱呼自己是爸爸，忽然在楊平安懷裡停止了哭聲。
他慢慢抬起小臉，淚眼婆娑地回過頭來，看向周愛國。
這個人也穿著軍裝，跟乾爸爸一樣的軍裝。
可是——
寶寶歪著小腦袋，仔細打量著周愛國。
這個人，長得不如乾爸爸好看。
他又看看周愛國，又扭頭看看楊平安。
這個人雖然冇乾爸爸好看，可是……怎麼那麼像照片上的爸爸？
就是牆上掛著的那張照片，穿軍裝的那個，爺爺奶奶說那是爸爸。
可是抱著自己的爸爸也是爸爸啊。
是寶寶自己找到的爸爸，錯不了。
寶寶的腦袋瓜有點轉不過來了。
他皺著小眉頭，一會兒看看周愛國，一會兒看看楊平安，那小表情，又困惑又糾結，好像在思考什麼世界難題。小嘴微微張著，眼睛一會兒瞪大一會兒眯起，那小模樣，別提多逗了。
大家看到寶寶這小模樣，都愣住了。
然後，周母先反應過來，眼圈一紅。
這孩子，是冇認出自己的親爸爸來。
周愛國上次探親時，寶寶才一歲多，根本就記不住自己爸爸的長相。他隻知道照片上有個穿軍裝的爸爸，所以看見穿軍裝的楊平安，就認定了那是爸爸。
現在真爸爸回來了，他懵了。
楊平安看著懷裡小傢夥那副懷疑人生的小表情，差點冇忍住笑。
他低頭，在寶寶耳邊輕聲說：
「寶寶，這個是寶寶的親爸爸。我是你的乾爸爸。我們兩個人都是爸爸，都喜歡寶寶。那讓這個爸爸也抱抱你，好不好？」
寶寶聽著楊平安的解釋，小眉頭皺得更緊了。
親爸爸？乾爸爸？
他看看周愛國，又看看楊平安。
乾爸爸是寶寶自己找到的，親爸爸是照片上的。
都是爸爸？
小傢夥的小腦袋瓜轉了好幾個彎，終於，好像明白了什麼。
他看看周愛國，又看看站在旁邊哭成淚人的張向紅。
然後，他張開小嘴，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爸爸……媽媽……」
那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帶著點試探，帶著點不確定。
張向紅聽見這一聲，再也忍不住，一把從楊平安懷裡接過寶寶，緊緊抱在懷裡，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寶寶，寶寶，媽媽終於找到你了……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把你弄丟了……」
她抱著寶寶，又哭又笑，渾身都在發抖。
寶寶被媽媽抱著，愣了好一會兒。
他感覺到媽媽的眼淚滴在自己臉上，溫熱的。他聞到媽媽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好像是好久好久以前聞過的。
他抬起頭，看見媽媽臉上的眼淚，又看見站在旁邊的那個穿軍裝的男人——那個親爸爸——眼眶也紅紅的。
他又扭頭，看見乾爸爸站在旁邊，正笑著看著他。
忽然，他也哭了。
他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媽媽的眼淚。
「笨媽媽，」他抽抽搭搭地說，小嘴癟著，委屈得不行，「你去哪裡了？你怎麼才找到寶寶？寶寶都回家好久了，你去找寶寶了冇有？」
那稚嫩的埋怨聲，讓在場所有人的眼眶都紅了。
周母別過臉去，拿手背按了按眼角。
周父站在那裡，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也紅著。
周愛國站在旁邊，看著抱在一起哭成淚人的母子倆，抬手抹了一把臉。
楊平安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暖。
他悄悄退後一步，把空間留給這一家人。
王若雪站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楊平安握緊她的手，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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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母子倆才慢慢平靜下來。
張向紅抱著寶寶，臉貼著他的小臉，捨不得放開。寶寶的小手揪著她的衣襟，時不時抬頭看看她，好像在確認媽媽真的回來了。
周愛國走過來，對著楊平安，啪地敬了個禮。
「平安同誌，謝謝你。」
楊平安趕緊擺手。
「周連長，別這樣。」
周愛國放下手，眼眶還紅著，但臉上帶著笑。
「那我就隨著若雪妹子這邊，叫你平安了。你救了寶寶，現在寶寶媽媽也平安回來了。如果不是你，我們這個家就散了。是你給了小傢夥第二次生命，也是你讓公安順藤摸瓜找到人販子，才救回孩子他娘。這份恩情，我周愛國記一輩子。」
楊平安握住他的手。
「周連長，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孩子冇事，嫂子平安，就是最大的好事。」
張向紅抱著寶寶走過來，對著楊平安就要鞠躬。
楊平安嚇了一跳，趕緊往旁邊躲。
可人家是女同誌，他伸手去扶又不合適。
他趕緊給王若雪使了個眼色。
王若雪會意，上前一步扶住張向紅。
「嫂子，別這樣。平安哥就是碰巧遇上了，換了誰都會這麼做的。」
張向紅抬起頭，看著王若雪，愣了一下。
「雪妹子？」
王若雪笑著點點頭。
「嫂子好。」
張向紅看著她，又看看楊平安，忽然笑了。
「雪妹子，這就是你物件吧？」
王若雪臉微微一紅，點點頭。
張向紅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楊平安。
「好，真好。長得一表人才，人又心善，雪妹子，你這眼光真好。」
王若雪臉更紅了，低著頭笑。
周愛國在旁邊也笑了。
「可不是嘛。雪妹子從小眼光就好，挑物件也挑了個最好的。」
大家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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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進了屋，坐下說話。
張向紅抱著寶寶，捨不得撒手。寶寶窩在媽媽懷裡，小手揪著媽媽的衣角，時不時抬頭看看媽媽，又看看楊平安，小臉上帶著滿足的笑。他看看親爸爸，又看看乾爸爸，好像在確認兩個爸爸都在，都好好的。
周愛國給楊平安和王若雪倒了茶，坐下來說話。
說了會兒話，寶寶忽然從媽媽懷裡掙出來，跑到楊平安跟前，伸出小胳膊。
「爸爸抱。」
楊平安笑著把他抱起來。
周愛國伸手去接。
「寶寶，讓乾爸爸歇會兒，爸爸抱。」
寶寶搖搖頭，把臉埋進楊平安脖子裡。
「不要。」
張向紅也伸手。
「寶寶，媽媽抱。」
寶寶又搖搖頭，小胳膊摟得更緊了。
「不要。」
周母在旁邊笑著勸：
「寶寶，下來吧，讓你乾爸歇會兒。他抱你半天了，累了。」
寶寶還是搖頭，悶悶地說：
「不要。爸爸媽媽回來了，乾爸爸肯定就要走了。寶寶不想跟乾爸爸分開。」
屋裡靜了一瞬。
大家這才明白，這孩子不是分不清哪個爸爸最親。
他什麼都懂。
他知道親爸爸是親爸爸，乾爸爸是乾爸爸。他知道乾爸爸終究要回他自己家去，不能永遠陪著他。
他捨不得。
所以才一直黏著，一直抱著，想把乾爸爸多留一會兒。
楊平安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傢夥，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想起剛纔這孩子說的那句話——「那寶寶以後就能跟爸爸和笨媽媽在一起了？」
這孩子，早就想明白了。
他隻是捨不得。
楊平安抬起頭，看向王若雪。
王若雪也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然後，她笑著點了點頭。
楊平安心裡一暖。
他抱著寶寶，轉向周愛國和張向紅。
「周連長，嫂子，有個事想跟你們商量。」
周愛國點點頭。
「你說。」
楊平安說：
「如果你們放心的話，以後有時間，可以帶寶寶去我家住段時間。或者送寶寶去住段時間也行。我們家孩子多，我三個姐姐家一共五個小外甥，天天在我家住，熱熱鬨鬨的，寶寶去了也有人玩。」
張向紅眼睛一亮。
「真的？」
楊平安點點頭。
「真的。」
周愛國也高興地說：
「平安，我正想跟你說這個事呢！」
楊平安愣了愣。
周愛國笑著說：
「我本來就在平縣軍區當兵。這次出了這檔子事，我琢磨著，還是把她們娘倆帶在身邊最放心。所以早就跟部隊申請了隨軍，已經批下來了。本來她們娘倆就是要去平縣跟著我的，結果在路上出了事……」
他頓了頓，看著楊平安。
「平安，你們什麼時候回平縣？咱們一塊兒走！」
楊平安也笑了。
「那感情好。過幾天把這邊的事辦完，咱們就一起走。」
寶寶在楊平安懷裡聽著大人們說話，小腦袋瓜轉啊轉。
他雖然不全懂，但也聽明白了——以後能經常見到乾爸爸！
小傢夥高興壞了，在楊平安懷裡扭來扭去，小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嘴裡喊著：
「爸爸！爸爸！寶寶以後能天天見到爸爸了！」
楊平安笑著把他舉高，又放下來，舉高又放下來。
寶寶咯咯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滿屋子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