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縣軍區,某營區。
夜已經很深了。
營房裡的燈全熄了,隻有營部辦公室的窗戶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照著門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楊樹,樹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周愛國坐在椅子上,麵前攤著一張紙條。
他盯著那上麵的字,已經盯了很久。
姓名:楊平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年齡:二十一。
單位:976廠。
職務:技術科科長。
軍銜:少校。
二十一歲的少校。
周愛國今年二十六,正連。在這個年紀能到正連,已經是順風順水了。可這個楊平安,二十一歲就掛少校銜——
他又看向紙條上那個京市的地址。
這個地址,他太熟了。
從小他就在那個大院裡長大。王爺爺家的院子,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那院子裡有十一個兄弟——王衡、王十一,還有那九個堂哥。他從小就跟著他們屁股後頭跑,掏鳥窩、逮蛐蛐、偷摘院裡的棗子,沒少一起挨過罵。
這個楊平安,是王家的親戚?
周愛國皺了皺眉。
前幾天去師部辦事,碰見王誌誠王叔。王叔拉著他說了好一會兒話,話裡話外都在顯擺他那個未來女婿——二十一歲的少校,976廠的技術科長,還給他送了兩瓶好酒。
王叔當時那表情,周愛國到現在都記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眉毛眼睛都在笑,跟撿了多大便宜似的。
「愛國啊,」王叔拍著他肩膀說,「等你見著那孩子,就知道什麼叫好後生了。我那閨女,眼光好!」
周愛國當時還納悶,什麼樣的好後生能讓王叔誇成這樣。
現在他知道了。
楊平安。
就是他。
周愛國又看了看那張紙條,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感激,慶幸,還有一點點複雜。
這孩子,落到他手裡,算是命大。
可孩子他娘呢?
他放下紙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黑沉沉的,營區的路燈還亮著幾盞,照著空蕩蕩的操場。遠處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還有隱約的口令聲。
他想起三天前那個電話。
媳婦在電話裡興奮得聲音都變了調:「愛國!我跟寶寶後天就能到了!票買好了!路上有熟人作伴,我們跟著他們一塊兒走,到平縣前一站他們才下車,正好能照應我們一路!」
兒子在電話那頭搶著喊:「爸爸——爸爸——」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塊化了的糖。
「寶寶乖,」他說,「爸爸等你來。」
「拉鉤!」
「拉鉤。」
他當時還想著,等他們到了,一定要好好陪幾天。給兒子做那個他唸叨了很久的小木槍,帶媳婦去吃那家新開的國營飯店,據說那裡的紅燒肉做得特別好。
可今天早上,他在火車站從早等到晚,等到那趟火車進站,等到所有乘客都走光了,也沒等到那兩張熟悉的臉。
他慌了。
給京市的父母和嶽父母打電話,都說人確實上了車。又給那個同行的熟人打電話,熟人說他們下車時,母子倆都還在車上。
那她們去哪兒了?
他就那麼站在空蕩蕩的站台上,站了很久。
後來父親和嶽父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沿途的公安局,鐵路上的乘警,托人聯絡火車經過的每一個站點。整整一天,什麼訊息都沒有。
直到剛才。
小戰士跑來叫他:「連長!公安局來電話了!」
他幾乎是跑著去的。
電話那頭,公安局的同誌告訴他:火車上抓住了一個人販子,解救了一個兩歲左右的男孩,叫寶寶。孩子沒事,被一個熱心的年輕同誌帶著,往京市去了。
寶寶沒事。
兒子沒事。
他當時腿都軟了,扶著桌子才站住。
可緊接著,電話那頭又說:孩子的母親,還沒找到。
他握著話筒,腦子裡空白了好幾秒。
「周連長?周連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他深吸一口氣,問清楚那個熱心同誌的姓名和聯絡方式,記下寶寶到京市的時間和車次。
掛了電話,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撥通了京市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母親。
「媽,」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寶寶找到了。」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一下子變了:「找到了?在哪兒?孩子怎麼樣?」
「沒事,孩子沒事。」他頓了頓,「被人販子拐了,被一個熱心人救了。那人帶著寶寶,明天到京市。那人叫楊平安,是王叔家未來的女婿。」
母親在電話那頭哭了。哭著哭著,又想起什麼:「那……那孩子他娘呢?」
周愛國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
「還沒找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開口,聲音有些顫:「我跟你爸說,讓你嶽父嶽母也過來。咱們……咱們一起想辦法。」
「嗯。」
掛了電話,周愛國又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媳婦,你在哪兒?
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寶寶還等著你。
我也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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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繼續往前開。
楊平安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的小傢夥動了動。
楊平安睜開眼,低頭看去。
孩子醒了,正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睛又黑又亮,像兩粒葡萄,在昏暗的車廂燈光下閃著光。
「爸爸。」孩子小聲喊了一句,聲音軟軟的,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楊平安彎了彎嘴角。
「醒了?」
孩子點點頭,小手從他領口鬆開,揉了揉眼睛。揉完眼睛,又看著他,認認真真地喊了一聲:「爸爸。」
楊平安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算是認準他了。
他沒糾正,隻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餓不餓?」
孩子想了想,點點頭。
楊平安從帆布包裡,實際是從空間裡拿出餅乾和水壺,又拿出了兩個還熱乎的雞蛋。
他剝開一個,遞給小傢夥。
孩子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啃著啃著,忽然抬起頭,把那塊雞蛋往楊平安嘴邊送。
「爸爸吃。」
楊平安愣了一下。
「爸爸不餓,寶寶吃。」
孩子搖搖頭,執著地把雞蛋往他嘴邊送。
「爸爸吃。」
楊平安張嘴,把那小塊雞蛋吃了。
孩子滿意了,低頭繼續啃剩下的雞蛋。
楊平安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軟。
這孩子知道把吃的分給自己。在家裡,肯定是被好好教過的。
他想起自己家裡那五個小傢夥。花花吃東西的時候,也喜歡往他嘴邊送。每次他假裝咬一口,她就高興得眼睛彎成月牙。
也不知道那五個小傢夥現在在做什麼。
應該已經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