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問題是——哪個部隊?在哪兒?他爸爸叫什麼?一概不知道。
國字臉乘警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頭看看牆上的鐘。
火車快到下一站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體驗棒,.超讚 】
他合上本子,對楊平安說:「同誌,這孩子的情況,我們一時半會兒也問不清楚。按規矩,應該在下一站把孩子交給當地公安局,由他們幫著找家人。」
楊平安點點頭:「應該的。」
可話音剛落,懷裡的小傢夥就動了。
他仰起臉,看看楊平安,又看看那兩個乘警,忽然伸出小胳膊,一把抱緊了楊平安的脖子。
「不要!」他說,聲音尖尖的,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不要走!」
「不走不走,」楊平安拍拍他的背,「叔叔不走。」
孩子不聽,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指節都發白了。那力氣大得不像個兩歲的孩子。
國字臉乘警嘆了口氣,站起身:「我去跟車長說一聲,下一站聯絡公安。」
他拉開門出去了。門關上,車廂裡的嘈雜聲被隔在外麵,值班室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
火車慢慢減速,窗外閃過站台的燈光。昏黃的光一明一暗地照進來,在孩子的小臉上跳躍。
楊平安抱著孩子站起來,準備把孩子交給乘警。
可剛一動,孩子就炸了。
他拚命往楊平安懷裡縮,小胳膊小腿死死纏著楊平安,像隻小八爪魚。嘴裡喊著:「不要!不要!叔叔不走!寶寶不走!」
那聲音尖得刺耳,帶著哭腔,整個值班室都是他的尖叫。
女乘警過來想抱他,他揮著小手打她,一邊打一邊哭:「壞人!壞人!走開!」小手揮得虎虎生風,還真打著了,啪的一聲脆響。
楊平安抱著他,感覺這孩子渾身都在發抖。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片風中的葉子。
他低頭看著那張哭得稀裡嘩啦的小臉,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孩子,剛被人販子拐過,七八個小時昏睡不醒,醒來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他。在孩子的認知裡,這個救了他的叔叔,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現在要把這個信任的人推開,交給陌生人——兩歲左右的孩子,哪裡承受得了?
站台的燈光越來越近,火車的速度越來越慢。窗外能看見站台上的人影了,有穿藍色製服的公安站在那裡。
國字臉乘警從車廂那頭走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聯絡上了,」他說,聲音有些沉,「站台上就有公安。等會兒車門一開,咱們就把孩子送下去。」
孩子聽懂了。
他哭得更凶了,小臉埋在楊平安脖子裡,聲音都哭啞了:「不要——不要——叔叔不走——」那聲音又尖又細,刺得人心裡發酸。
楊平安站在那裡,聽著孩子的哭聲,心裡也跟著不是滋味。這孩子一定把自己當成了最信任的人了,以為自己也不要他了吧?
被人販子拐走,被媽媽弄丟,現在又要被這個救他的叔叔推給別人——小腦袋瓜裡,大概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顆小腦袋,心軟了。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國字臉乘警。
「同誌,」他說,「我先帶著吧。」
國字臉乘警愣了愣:「什麼?」
「我先帶著他。」楊平安說,聲音很穩,「到京市再說。反正我去京市走親戚,要兩周時間纔回家。我把親戚家的地址和我老家的地址留下來。如果找到孩子的父母,去這兩個地方都能聯絡到我。」
國字臉乘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女乘警在旁邊說,聲音有些急:「同誌,這可不是小事。這孩子要是跟著您,萬一出點什麼事……」
「出不了事。」楊平安說,「如果這孩子情緒穩定了我就把他交給你們,實在不行就先跟著我。我有帶孩子的經驗。」
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他抬起小臉,眼淚汪汪地看著楊平安,像是聽懂了什麼。那小臉哭得花花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眼睛亮得很。
「叔叔……」他抽抽搭搭地喊了一聲,聲音軟得像塊化了的糖。
楊平安低頭看他:「叔叔帶著你,好不好?」
孩子使勁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小身子都跟著晃。
國字臉乘警看看孩子,又看看楊平安,最後嘆了口氣。那嘆氣裡帶著無奈,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動容。
「行吧。」他說,「那您把介紹信拿出來登記一下資訊,留下聯絡您在京市的聯絡方式。回頭孩子的家人找到了,也好跟您聯絡。」
他從桌上拿過一個本子,翻開空白頁。
「同誌,我幫您把身份資訊填一下,工作單位、住址都寫上。」
楊平安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從兜裡掏出證件和王若雪寄給他的信,信封上有王若雪家的詳細地址。都放在了桌上。
國字臉乘警拿起證件和信封,看了一眼。
他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楊平安,目光裡多了點什麼。
姓名:楊平安。
年齡:二十一。
單位:解放軍某某某工廠。
職務:技術科科長。
軍銜:少校。
國字臉乘警把資訊一筆一劃地填在本子上。填完了,把證件和信封推還給楊平安。
「同誌,收好。」他說,語氣比剛才更鄭重了些。
可就在楊平安要收起證件的那一刻,懷裡的小傢夥忽然動了。
孩子盯著他手裡那張軍官證,盯著上麵那張一寸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他猛地抱住楊平安的脖子,喊了一聲:
「爸爸!」
那聲音又尖又亮,像一記驚雷,炸在狹小的值班室裡。
楊平安愣住了。
兩個乘警也愣住了。
孩子抱著他的脖子,哭得比剛才還凶。但這次不是害怕的哭,是委屈的哭,是那種終於找到親人的哭。
「爸爸——爸爸——」他哭著喊,小臉往楊平安臉上蹭,「媽媽笨笨的——把寶寶弄丟了——寶寶找不到爸爸——」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楊平安一脖子。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像是把這一天的害怕和委屈都哭出來了。
「寶寶和媽媽一起找爸爸——找了好久——也沒見到爸爸——」
楊平安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孩子,把他當成他爸爸了。
那張軍官證上的照片,穿著軍裝,戴著軍帽——和他記憶裡的爸爸,是一樣的。
兩歲的孩子,分不清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人有什麼區別。他隻知道,這個穿綠衣服的叔叔,和照片上的爸爸一樣好看。
那他就是爸爸。
女乘警的眼眶紅了。她別過臉去,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再轉回來時,眼圈還是紅的。
國字臉乘警站在那裡,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乾咳了一聲,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楊平安抱著孩子,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
「不哭,不哭。」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寶寶不哭,叔叔在這兒。」
孩子哭著哭著,聲音漸漸小了。他抬起小臉,眼淚汪汪地看著楊平安。
「是爸爸,不是叔叔!」他抽抽搭搭地糾正,小嘴癟著,眼神卻倔強得很。
楊平安看著他,彎了彎嘴角。
「嗯。」他說,「是爸爸。」
孩子終於不哭了。
他把小臉貼在楊平安肩膀上,小手攥著楊平安的衣領,像隻找到了窩的小獸,終於安下心來。那小臉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女乘警擦了擦眼角,輕聲說:「這孩子,是真把你當他爸爸了。」
國字臉乘警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嘆氣裡帶著複雜的東西。
「同誌,」他說,「這孩子,怕是真的得跟著您了。」
楊平安低頭看著懷裡這顆小腦袋。
小傢夥已經安靜下來了,呼吸慢慢均勻,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又要睡著了。但小手還攥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那小手肉乎乎的,指節上的小肉窩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剛才這孩子說的那些話。
「爸爸好看。」
「媽媽笨笨的,把本寶寶弄丟了。」
「去找爸爸。」
一個年輕的軍嫂,帶著孩子去部隊找丈夫,結果被人販子盯上了。她自己可能出了什麼事,孩子落到了人販子手裡。
那她現在在哪兒?
楊平安不敢往下想。
他隻知道,這孩子,他得先帶著。
火車慢慢停了下來。站台上傳來廣播聲,有人在喊「下車的下車的抓緊時間」。人聲嘈雜,腳步聲紛亂。
國字臉乘警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然後又回過頭,看著楊平安。
「同誌,您要是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楊平安搖搖頭。
「不了。」他說,「我先帶他到京市。」
國字臉乘警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車門開啟又關上,站台的燈光一閃而過。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嘈雜聲漸漸遠去。
火車重新開動,哐當哐當的聲音又響起來,漸漸變得規律。
楊平安坐在椅子上,抱著懷裡已經睡著的小傢夥。孩子的小臉貼在他胸口,呼吸均勻,睡得安穩極了。那小小的身子暖暖的,軟軟的,像隻小貓蜷在他懷裡。
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偶爾有村莊的燈光一閃而過,像流星劃過。
他忽然想起家裡的五個孩子。
花花、安安、軍軍、星星、懷安。
他們要是遇到跟這孩子同樣的遭遇,他會心疼得窒息。他會親手殺光那些人販子,一個不留。
也不知道公安會不會順著被抓的這個人販子婦女,順藤摸瓜,把那一條線上的人都揪出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傢夥。
小傢夥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不知道夢見什麼好事,小臉上帶著一點點笑。
楊平安彎了彎嘴角,在心裡嘆了口氣。
若雪啊若雪,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你未來的男人,在去接你的路上,給自己撿了個兒子。
窗外的夜色很深。火車一直往前開。
哐當,哐當,哐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