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秋雨落下時,976廠的車間裡依然熱火朝天。
「獵鷹」專案進入實質攻關階段已經兩個月,進展比預想的快,但難題也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其中最棘手的,還是懸掛係統的密封工藝。
陳樹民在車間角落搭了個簡易試驗檯,上麵擺滿了各種材料試片、熱處理爐、檢測儀器。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工程師,現在像個剛入行的學徒,整天泡在試驗資料裡。
「楊工,」看見楊平安進來,陳樹民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第十七組引數還是不行。三層材料在溫差迴圈到第一百次時,介麵出現微裂紋。」
楊平安接過檢測報告,仔細看著上麵的顯微照片。照片上,三層材料的結合處,細如髮絲的裂紋清晰可見。
「溫差迴圈的極限是多少?」他問。
「設計要求是五百次不失效。現在最好的成績是兩百三十次。」陳樹民聲音裡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不甘,「材料配比調整了十二次,熱處理曲線優化了九版,還是卡在這兒。」
楊平安沉默地看著照片。窗外,秋雨淅淅瀝瀝打在玻璃上,車間裡的機器轟鳴聲像是某種沉穩的背景音。
他想起前世的某些複合材料工藝——那時候技術已經成熟,多層複合、介麵強化、梯度設計……但現在,是六十年代。冇有先進的檢測裝置,冇有成熟的工藝資料庫,一切都要靠試驗摸索。
「陳工,」他抬起頭,「咱們換個思路。」
「嗯?」
「不追求三層材料完全融合。」楊平安拿起粉筆,在旁邊黑板上畫圖,「而是在介麵處設計一個過渡層——用兩種材料的混合粉末,燒結成一個漸變結構。從外層到內層,成分逐漸變化,效能平滑過渡。」
陳樹民眼睛亮了:「漸變結構……熱膨脹係數也漸變,應力集中就小了!」
「對。」楊平安在圖上標註了幾個關鍵引數,「但這個工藝更複雜。粉末配比、燒結溫度、保溫時間,每個引數都要精確控製。」
「再複雜也得試!」陳樹民來了精神,「我今晚就開始設計試驗方案。」
「別太急。」楊平安按住他的肩膀,「您先回去休息半天。試驗方案咱們明天一起推敲。」
「我……」
「這是命令。」楊平安語氣溫和但堅定,「陳工,技術攻關是持久戰,不能把身體累垮了。您要是倒下了,『獵鷹』就真飛不起來了。」
陳樹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明明才十九歲,說話做事卻沉穩得像經歷過幾十年風雨。那眼神裡的關切是真的,那份擔當也是真的。
「好。」他點點頭,「我聽你的。」
送走陳樹民,楊平安回到辦公室。
桌上堆滿了圖紙和技術檔案,最上麵是王若雪新寄來的信。信封上有淡淡的墨香,他拆開,娟秀的字跡鋪展開來:
平安哥:
京市已經入秋了,校園裡的梧桐葉開始黃了。我一切都好,課程雖然緊,但很有意思。最近在學《材料力學》,教授講金屬疲勞那一章時,我忽然想起你在做的密封圈——要承受那麼多次的應力迴圈,材料的微觀結構一定得特別穩定吧?
我在圖書館找到幾本俄文期刊,裡麵有關於複合材料介麵強化的文章,雖然看不太懂全部,但做了筆記。隨信寄去,也許對你有用。
你那邊應該也涼了,記得加衣。別總熬夜,我聽說『獵鷹』專案壓力大,但你得照顧好自己。
盼覆。
若雪
信紙裡夾著幾張抄錄的筆記,字跡工整,俄文單詞旁邊還細心標註了中文翻譯。有幾個專業術語她不確定,在旁邊打了問號。
楊平安看著那些筆記,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這姑娘,遠在千裡之外,還在想著怎麼幫他。
他把筆記仔細收好,鋪開信紙準備回信。筆尖懸在紙上,卻一時間不知寫什麼。
說「獵鷹」的進展?涉及機密,不能多寫。說工藝難題?怕她擔心。說思念……現在還太早。
最終,他隻寫了幾行:
若雪:
信和筆記收到了,很有用,謝謝你。
京市天涼,你也注意保暖。學業重要,但別太累。
我這邊一切都好,勿念。
平安
信寫好了,他封好信封,放在一旁。然後重新攤開圖紙,拿起計算尺。
窗外的雨還在下,滴滴答答,像是在為這寂靜的夜晚打著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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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漸變結構工藝的第一組試驗結果出來了。
陳樹民拿著試片衝進楊平安辦公室時,手都在抖。
「楊工,你看!」他把試片遞過來,「三百次溫差迴圈,介麵完好!」
楊平安接過試片,對著光仔細看。三層材料之間,那個薄薄的過渡層像一道柔和的橋樑,把不同效能的材料連線在一起。顯微照片上,介麵處結構緻密,冇有裂紋。
「效能資料呢?」
「抗拉強度達到設計要求,密封性測試通過,疲勞壽命……」陳樹民深吸一口氣,「預估能過五百次。」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然後楊平安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如釋重負的、從心底透出來的笑意。
「陳工,成了。」
「成了!」陳樹民重重點頭,眼眶有些發紅,「兩個多月,終於……」
這兩個多月,他瘦了八斤,頭髮白了一圈,但此刻,所有的疲憊都值了。
「今晚開慶功會。」楊平安說,「我請客,食堂加菜。」
「那得叫上小顧,還有工藝組的兄弟們。」
「叫,都叫上。」
訊息很快傳遍技術科。顧雲軒第一個跑過來,看著試片和檢測報告,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平安哥,陳工,你們太厲害了!這下『獵鷹』有希望了!」
楊平安拍拍他的肩:「這才第一步。底盤設計那邊,你的擔子也不輕。」
「我知道!」顧雲軒挺直腰板,「底盤輕量化方案我已經有思路了,下週拿初步設計給你看!」
傍晚,食堂果然加了菜。紅燒肉,燉豆腐,炒青菜,炒花生,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蛋湯。
楊平安藉口自己掏錢買的,其實大多數都是他空間出品的,包括大家平時喝水的暖水瓶裡,楊平安也會每天往裡加點靈泉水,幫大夥改善一下體質。
十幾個人圍坐兩桌,都是「獵鷹」專案組的骨乾。大家舉著茶缸——廠裡規定工作時間不能喝酒,以茶代酒。
「第一杯,敬陳工!」楊平安站起來,「這兩個多月,陳工辛苦了。」
「敬陳工!」
陳樹民站起來,茶缸舉到一半,眼睛又紅了:「我……我就是做了該做的。要敬,敬楊工。冇有他的思路,咱們還在原地打轉呢。」
「那就一起敬。」顧雲軒機靈地接話,「敬楊工和陳工,敬咱們團隊!」
茶缸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熱茶下肚,暖意從胃裡升起來,一直暖到心裡。
吃飯時,大家聊技術,聊進展,聊「獵鷹」飛起來的樣子。那些熬過的夜,那些失敗的試驗,那些看似無解的難題,此刻都成了值得回味的經歷。
楊平安安靜地聽著,偶爾插幾句話。他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陳樹民眼裡的執著,顧雲軒臉上的朝氣,還有那些老師傅們樸實而堅定的神情。
這就是他的團隊。冇有先進的裝置,冇有優厚的條件,但有實實在在的技術,有不屈不撓的乾勁,有要把事做成的決心。
吃完飯,大家陸續散去。楊平安和陳樹民最後離開食堂。
雨後的夜晚,空氣清冽。兩人並肩走在廠區的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楊工,」陳樹民忽然開口,「我有個問題,憋了很久了。」
「您說。」
「那些思路……那些超越現有技術的想法,你是從哪兒來的?」陳樹民問得很認真,「我不是懷疑什麼,就是……好奇。你太年輕了,可你想的東西,我們這些乾了幾十年的人都想不到。」
楊平安沉默了片刻。
夜色裡,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有些朦朧。
「陳工,」他緩緩說,「您記得小時候第一次看見機器轉動時的感覺嗎?」
「記得。」陳樹民點頭,「震撼。覺得那東西有生命。」
「我也是。」楊平安說,「後來看得多了,就想——為什麼它是這樣轉?能不能那樣轉?這樣設計有什麼好處?那樣改進會怎樣?」
他停下腳步,看向遠處的車間:「想得多了,看得多了,再結合實際問題,慢慢就有了些想法。可能……我比別人敢想,也敢試。」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確實熱愛技術,喜歡鑽研;假的部分是那些超越時代的認知,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記憶。
但陳樹民信了。
「敢想敢試。」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滿是感慨,「是啊,技術要進步,就得有人敢想敢試。我們這些人,有時候被經驗束縛了,反而不敢突破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快到宿舍區時,陳樹民又說:「楊工,若雪那姑娘……挺好的。」
楊平安一愣。
「上次她來廠裡參觀,我在車間見過。」陳樹民笑了,「眼神乾淨,待人誠懇,對技術也有興趣。她看你的時候,眼睛裡都有光。」
這話說得直白。楊平安耳朵微微發熱,好在夜色裡看不真切。
「她還小。」他低聲說。
「不小了。」陳樹民拍拍他的肩,「好姑娘要珍惜。等『獵鷹』飛起來,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了。」
說完,老工程師揮揮手,轉身進了宿舍樓。
楊平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也有一盞是他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