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屋裡,頓時充滿了各種聲音:安安在外間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和偶爾的嘀咕「長是二尺三寸半……寬是一尺八……」,
軍軍擰螺絲時用力的哼哼聲和螺絲刀摩擦木頭的吱嘎聲,星星擺弄積木的嘩啦聲和自說自話的嘟囔,還有懷安偶爾拿起一塊積木,對著窗子透進來的光仔細看顏色的安靜側影。
孫氏端著一盆待摘的豆角坐在門檻邊,一邊手指靈活地掐去豆角兩端的筋,一邊看著屋裡這景象,嘴角的笑紋就冇消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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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冬梅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母親旁邊,手裡拿著本書,卻半天冇翻一頁,光顧著看孩子們了。
學堂時間不長,就半小時。楊平安掐著表,時間一到,便拍拍手:「好了,今天到此為止。」
孩子們意猶未儘,但都聽話地放下手裡的東西。軍軍戀戀不捨地看著那些螺絲,安安小心地收好尺子和記錄本。
「每個完成『課業』的,都能聽故事。」楊平安說。
四個孩子立刻坐得筆直,眼睛瞪得圓圓的。
這天講的是「魯班造鋸」。楊平安冇有照本宣科,他從一根草葉劃破手指講起,講到魯班如何觀察草葉邊緣的細齒,如何聯想,
如何試驗不同的材料——竹片、木片、骨片,如何調整齒形、齒距,一次次失敗,一次次改進,最後終於造出第一把能順暢切割木材的鋸子。
他講得並不天花亂墜,卻把觀察、聯想、試驗、改進的過程說得清清楚楚,像在拆解一道工程題。
連最坐不住的星星也聽得入了神。
接下來的日子,安安果然每日清晨就去院子裡忙活。
他尤其「盯」上了東牆根那棵棗樹。孫氏說這樹比安安年紀還大,樹乾有碗口粗。安安從最粗的樹乾周長量起——用一根細繩繞一圈,再用尺子量繩長;到最細的枝椏長度,他跺著腳,舉著尺子勉強夠到;
一片葉子的形狀,他照著描摹,畫壞了十幾張紙;一簇葉子的數目,他數了三遍才確定;甚至樹皮裂紋的走向,他都用鉛筆仔細勾勒下來。
每頁記錄底下,都用工整得不像孩子的字標註著:「七月十號,晴,無風,晨測」、「七月十一,微雨,葉片下垂,午後轉陰」、「七月十二,晴,東南風二級,葉麵有塵」……
到了第七天,他捧著一本用舊畫報背麵仔細摺疊、縫製起來的小冊子遞給楊平安。冊子是用棉線一針一針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卻極其結實。
封麵上是稚拙卻極其用心的五個字:「棗樹生長記」,旁邊還畫了棵簡筆的小樹。
楊平安一頁頁翻看。那些線條或許歪斜,比例或許不準,但記錄卻一絲不苟。他甚至能看出,某天測量時下了雨,紙角有被小心翼翼撫平的水漬褶皺;某頁邊緣有橡皮反覆擦拭的痕跡,想必是數錯了數,改了又改。
他點點頭,眼裡有清晰的讚許:「尺寸記得準,形態抓得也像。最重要的是,天天堅持,冇偷懶。」他頓了頓,加上一句,「做技術,第一要務就是實事求是,第二就是持之以恆。你這兩條,都做到了。」
安安咧開嘴笑,那笑容明亮得晃眼。他寶貝似的抱著本子,轉身就跑去找孫氏:「外婆外婆!舅舅誇我了!說我『實事求是』、『持之以恆』!」
孫氏在圍裙上擦擦手,接過冊子,一頁頁翻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比你舅舅小時候還強。」
軍軍則在那把小錘和螺絲刀裡找到了無窮樂趣。
他蹲在院角,把一條有些鬆動的板凳腿敲敲打打得重新結實;又學著把不同大小的螺絲旋進楊平安事先鑽好孔的木塊裡,組裝成各種稀奇古怪的「裝置」;
最後竟鼓搗出一個雖然歪歪扭扭、卻異常牢固的「三腳小凳子」,得意地搬到每個人麵前展示。
「看!我自己做的!」他拍著凳麵,砰砰響,「坐不壞!」
楊冬梅出來晾衣服,差點被這突然出現的小凳子絆倒,又好氣又好笑:「軍軍!你這『暗器』放哪兒呢!」
星星的「研究」則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他用磁鐵吸起更多回形針,排成長長一串,在蓆子上蜿蜒爬行,嘴裡配著音:
「嗚嗚——況且況且——鑽山洞啦!」他把磁鐵塞到積木搭的「橋洞」下,回形針隊伍果然跟著穿了過去。他樂得在地上打滾,又爬起來繼續試驗:能不能吸更多?能不能拐彎?不同的金屬片吸力一樣嗎?
懷安慢慢掌握了顏色分類,甚至開始注意到形狀。
一天,楊平安把方圓三角三種形狀的紅色積木混在其他顏色、其他形狀的積木裡,懷安竟能不慌不忙,先把所有紅色的挑出來,再在其中按形狀分放。
他雖然慢,卻極少出錯,動作有一種奇特的韻律感,不急不躁,自成方圓。
晚上,楊平安坐在書桌前,就著一盞昏黃的檯燈整理筆記。
窗紙透出模糊的光暈,屋外草叢裡蟲鳴唧唧,細細密密,織成夏夜的背景音,襯得屋裡更加安靜。他剛在筆記本上寫下「傳動軸應力分佈測算要點七:考慮裝配殘餘應力影響係數」,便聽見輕輕的敲門聲。
「進。」
楊冬梅拿著一封信進來,臉上帶著點笑:「郵遞員傍晚送來的,京市來的信,王十一和王若雪寄給你的。」
他道謝接過。信封是常見的牛皮紙,紙質粗糙,但封口粘得仔細。字跡清秀工整,確實是王若雪的筆跡——橫平豎直,卻在不經意處流露出些許婉轉,像她的人一樣,表麵沉靜,內裡有光。
拆開封口,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展開便聞到極淡的、屬於紙張和墨水的乾淨氣息,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像是皂角,又像是陽光曬過的味道。
開頭是尋常的問候與牽掛,問他高考是否順利,身體可好,叮囑他勿要過於勞累,考完了就好好歇歇,「須知張弛有道,方是長久之計」。
接著筆鋒一轉,提到今年夏天,爺爺那邊有些安排,她和十一哥不能像往年一樣來平縣過暑假了,
「心中甚是遺憾,念及往年夏日,院中樹蔭下,聽你講些廠裡趣事、孩子們淘氣,竟覺恍如昨日」。
最後寫道,知道他誌在省工學院,望他如願,並說「若有閒暇,可來信說說平縣的新鮮事,還有……安安軍軍他們是否又長高淘氣了?」
信不長,措辭也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含蓄而得體。可那份細緻的關心、那份對過往共同記憶的珍視、那份隱含的分享欲與傾聽願,卻透過樸素的紙麵,清晰地傳遞過來,像初夏傍晚的風,溫涼適宜,拂過心頭。
楊平安慢慢讀完,將信紙輕輕放回桌麵,靜坐了片刻。檯燈的光暈攏著他的側臉,在身後的牆壁上投下安靜的剪影,隨著燈芯偶爾的跳動微微晃動。
隨後,他重新鋪開一張信紙,提起了筆。
先寫:來信收悉,甚感念掛懷。高考已畢,自問儘力,結果如何但憑定數,心中並無遺憾。諸多瑣事,然進展尚算順利,一切按部就班。
接著,他簡要敘述家中近況:父母身體硬朗,閒暇時教孩子們認字唱歌;
四姐備考刻苦,狀態頗佳;安安迷上了觀察記錄,所作《棗樹生長記》已有模有樣,尺寸形態記錄一絲不苟;
軍軍對工具興趣日濃,近日竟自作一小凳,雖粗糙卻牢固,頗有動手之樂;
懷安與星星現長住家中,懷安靜氣依舊,分類遊戲極少出錯,星星則迷上磁鐵「火車」,自言自樂,憨態可掬。家中每日喧鬨卻有序,生機勃勃。
最後寫道:諸事平順,勿遠念。盛夏酷熱,望你們在京一切安好,學業之餘,亦需珍重自身,勿使過度勞心。平縣今夏雨水頗勤,院中桃樹棗樹青果纍纍,待成熟時,或可寄些予你嚐鮮。
寫完,他又默讀一遍,檢查有無不妥之處,語氣是否過於親近或過於疏淡,這才摺好,裝入信封,仔細寫上地址。這封信被放在書桌一角,預備明日上班時順路投進郵筒。
他重新拿起筆,卻一時冇有落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耳邊彷彿又響起信紙上那句「若有閒暇,可來信說說平縣的新鮮事」。
新鮮事麼?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最大的「新鮮事」,大概就是那個剛剛點燃、還不知能照亮多少角落的「星火」計劃,以及空間裡正在不斷補充的、沉甸甸的名單了。
但這些,現在還不能說。就像深埋地下的種子,在破土之前,需要沉默,需要等待,需要護住那一點微弱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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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下午,學堂繼續,內容悄然加深。
軍軍開始嘗試用螺絲刀真正組裝一個帶輪子的小車底盤——輪子是楊平安用硬木塊一點點削圓、中間仔細鑽孔做成的,軸是磨得光滑的粗鐵絲。
軍軍無比專注地對準孔眼,擰緊固定木片的螺絲,小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他卻渾然不覺。
「對準了……慢慢擰……不能歪……」他小聲唸叨著舅舅教的口訣,像個虔誠的小工匠。
安安則在楊平安指導下,學習使用鉛筆和三角板,在廢圖紙背麵練習畫出筆直的線和方正的框。
然後,他將之前測量的棗樹資料,在格子紙上用點標出,嘗試用直尺將這些點連線起來,形成最原始的「生長趨勢圖」。
他畫得很慢,擦了很多次,紙都擦毛了,但眼神亮得驚人,彷彿透過那些歪歪扭扭的線,看到了某種隱藏在數字背後的規律。
懷安和星星的顏色分類遊戲,增加了大小維度。
楊平安拿出同樣顏色、卻大小明顯不同的積木:「懷安,星星,這次咱們分得更細些。大的紅色積木放左邊藤筐,小的放右邊。黃色和藍色的,也這樣分。」
星星有些手忙腳亂,抓了大的又去拿小的,往往顧此失彼。
懷安卻依然有條不紊,他先掃一眼所有積木,像是心裡有了張圖,然後伸手,穩穩地拿起一塊,指尖摩挲一下邊緣,判斷大小,放入對應的筐中。
他的動作有一種奇特的韻律感,不急不躁,彷彿不是在玩鬨,而是在完成某種莊重的儀式。
教學時間結束,楊平安收拾著工具。他看見安安將自己的《棗樹生長記》和今天畫的「歪歪扭扭趨勢圖」鄭重地放進床頭那個自己糊的、貼著彩紙的小木箱裡,
還上了把小鎖——鑰匙是他用一小段鐵絲自己彎的,寶貝地掛在脖子上。
軍軍則把他那個「傑作」小車底盤端正地擺在枕頭旁,睡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這才心滿意足地躺好,嘴角帶著笑進入夢鄉,夢裡大概全是會跑的木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