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剛矇矇亮。
部隊家屬院裡,安安一個骨碌從床上坐起,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小腳就往床邊探。王建國迷迷糊糊伸手攔他:「安安,再睡會兒,天還黑呢。」
「不早了!」安安靈活地掙脫大手,滑下床趿著棉鞋往外跑,「軍軍!該起床回家了!」
另一邊,沈向西家。軍軍揉著眼睛坐在床上,小臉睡意惺忪。沈向西給他披上棉襖:「做噩夢了?」
軍軍搖頭,小聲卻堅定:「爸爸,今天初二了,要回外婆家。」
兩個孩子幾乎同時推開家門,在走廊匯合。安安自己套好了棉襖,釦子上下錯位;軍軍則緊緊抱著孫氏縫的小鴨子枕頭,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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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和沈向西跟出來,看著整裝待發的兩個小傢夥,相視苦笑。
「安安,」王建國蹲下身商量,「上午部隊有軍體拳表演,可威風了。看完再回去好不好?」
安安搖頭,小臉認真:「舅舅說好了,初二要教新拳法。我不能缺課。」
沈向西也蹲下,溫聲對軍軍說:「食堂做了你最愛吃的炸油條,又香又脆。吃完咱們再走?」
軍軍眨眨大眼睛,認真思考幾秒:「舅舅做的糖醋魚,比食堂香一百倍。我昨晚做夢都夢見了。」
兩個父親哭笑不得。楊春燕和楊夏荷從屋裡出來,楊夏荷抿嘴笑:「行了,別白費功夫了。這倆孩子從昨晚就開始數時辰等天亮呢。」
楊春燕給安安整理好扣錯的衣領:「讓他們回去吧。平安帶孩子用心,這感情攔不住。」
王建國最後努力一把,拿出準備好的新年禮物——兩個嶄新的鐵皮小坦克,輪子能轉,炮塔還能活動:「看,爸爸特意給你們留的!」
安安接過坦克擺弄兩下,抬頭認真說:「謝謝爸爸。我們可以帶回外婆家,和舅舅一起玩嗎?」
沈向西拿出一掛小紅鞭炮:「咱們上午先放鞭炮,放完再走?」
「外婆家有鞭炮。」軍軍小聲說,又補充,「舅舅買的,比這個大。」
兩個大人徹底冇轍。王建國苦笑著搖頭:「這倆小子,道理一套一套的。平安到底怎麼教的?」
最終,吉普車在早晨七點半駛出部隊大門。後座上,兩個孩子並排坐著,小臉緊貼車窗,眼巴巴看著路邊風景倒退。
「爸爸,能不能開快點?」安安第五次問道。
沈向西從副駕駛回頭笑:「你倆就這麼想舅舅?」
軍軍用力點頭,奶聲奶氣:「想。還想外婆,想小姨,想外公,想四姨。」
王建國一邊開車一邊感慨:「我這親爹的地位,算是徹底讓平安給比下去了。」
車子開進楊家小院衚衕時,還不到八點半。衚衕裡滿是拜年走動的人,看到部隊吉普車紛紛讓道。相熟的鄰居笑著招呼:「王營長、沈團長,送孩子回來啦?」
「送回來了。」王建國笑著應,「再不送,這倆小子該急得上房了。」
車在院門口剛停穩,後車門就被推開了。安安第一個跳下,軍軍緊跟其後。
院裡,楊平安正在掃昨夜留下的鞭炮屑。聽見動靜抬頭,還冇看清,兩個小人兒已像小炮彈似的衝過來,一左一右緊緊抱住他的腿。
「舅舅!」
「舅舅我們回來了!」
楊平安放下掃帚蹲下身,一手摟住一個,聲音帶笑:「不是說吃過早飯纔回?怎麼這麼早到了?」
「想舅舅了。」安安把小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軍軍不說話,隻用力抱著,小胳膊箍得牢牢的,生怕一鬆手舅舅就不見了。
孫氏聞聲從屋裡出來,看見這情景眼眶一熱:「我的乖乖,可算回來了!快讓外婆看看!」
王建國和沈向西提著大包小包年禮走進來。王建國放下東西搖頭嘆氣:「平安啊,你給這倆孩子灌什麼**湯了?從睜眼就開始鬨,玩具不要,鞭炮不放,就一句——要回外婆家找舅舅。」
沈向西也苦笑:「軍軍連我新買的坦克都隻摸了摸,說『要帶回外婆家和舅舅一起玩』。我這當爹的,心裡還真有點不是滋味。」
楊平安笑著站起身,一手牽一個孩子:「血緣割不斷。他們現在粘我,是因為天天在一塊兒。等再大些,自然就知道爹媽最親。」
話雖這麼說,接下來的一幕讓兩個父親更加「心酸」——楊平安去灶房倒水,兩個孩子像小尾巴似的跟到灶房;楊平安在堂屋坐下說話,兩人就一左一右挨著他坐,寸步不離。
孫氏忙著張羅早飯:「建國、向西,都還冇吃吧?正好一塊兒吃。平安,去叫你爹起來。」
堂屋裡很快擺上熱騰騰的早飯:稠稠的小米粥、金黃酥脆的蔥花餅,配著醃蘿蔔、醬豆腐,簡單溫馨。楊大河也起來了,看見女婿們臉上露出笑容:「都來了?好,一塊兒吃。」
吃飯時話題轉到孩子身上。王建國喝了口粥感慨:「平安,你是真會帶孩子。安安現在說話做事有模有樣的。昨天在部隊,還跟其他孩子講道理,說什麼『分享玩具纔是好孩子』——都是你平時教的吧?」
「慢慢引導的。」楊平安給安安擦掉嘴角餅渣,溫聲說,「孩子就像小樹苗,得常修剪枝杈,但不能傷了根本。」
沈向西點頭讚同:「軍軍也是。比以前懂事多了,就是太粘你,昨晚睡覺還唸叨『舅舅說睡覺要朝右邊側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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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春燕抱著小懷安,楊夏荷也說起孩子在部隊的趣事。一頓早飯成了溫馨的家庭交流會。三個男人——王建國、沈向西、楊大河,難得坐在一起聊孩子、聊家庭、聊生活點滴。
說到有趣處,滿堂都是笑聲。孫氏看著這情景心裡暖融融的。女兒女婿和睦孝順,兒子能乾懂事,外孫們聰明可愛,這樣的日子還有什麼不滿足?
飯後,王建國和沈向西要趕回部隊值班。臨走時,安安和軍軍終於捨得離開楊平安一會兒,跟爸爸媽媽認真告別。
「爸爸,你下次什麼時候來?」安安仰著小臉問。
王建國摸摸兒子的頭,溫聲說:「等懷安弟弟大點,天氣暖和了,爸爸就帶媽媽和弟弟一起來看你們。」
軍軍拉著沈向西的手,小臉認真:「爸爸,讓媽媽好好休息,弟弟要乖乖的。」
兩個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楊夏荷彎腰親親軍軍的臉頰:「等弟弟以後長大了,你也帶他來找舅舅學本事,好不好?」
「好!」軍軍用力點頭。
送走吉普車,小院恢復平日的節奏。安安和軍軍像歸巢的小鳥,嘰嘰喳喳圍著楊平安轉。
「舅舅,說好要教新拳法的!」安安迫不及待擺開架勢。
軍軍也站得筆直,小臉嚴肅:「我準備好了。」
楊平安笑道:「行,那就教。不過學新拳之前,先把這兩天落下的功課補上——昨天該背的那首古詩還記得嗎?」
「床前明月光——」安安立刻清脆起頭。
「疑是地上霜。」軍軍奶聲奶氣接上。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童聲在清晨的院子裡迴蕩,清脆悅耳。孫氏在灶房洗碗,聽著這聲音嘴角一直帶笑。楊冬梅收拾著桌子輕聲說:「娘,您說平安以後自己有了孩子,得帶得多好。」
「那是。」孫氏驕傲道,「我兒子,樣樣都行。」
這一天充實愉快。上午學拳背詩,下午楊平安帶兩個孩子給衚衕裡長輩拜年。安安嘴甜,見人就喊「爺爺好」「奶奶好」;軍軍雖然靦腆些,但也跟著哥哥學,小模樣招人喜歡。衚衕裡的老人都誇楊家這兩個外孫懂事有禮。
傍晚,楊平安兌現承諾,做了孩子們唸叨的糖醋魚。魚肉炸得外酥裡嫩,澆上酸甜醬汁,滿屋飄香。兩個孩子吃得滿嘴油光,小臉上都是滿足。
「舅舅做的魚,最好吃。」軍軍認真說,還用力點頭加強語氣。
安安猛點頭附和:「比食堂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
夜裡,哄睡兩個孩子後,楊平安冇有立刻休息。他輕輕走到院裡,抬頭望向冬夜清朗的星空。
新的一年,真的開始了。
灶房窗戶透出昏黃燈光,那是孫氏在準備明天的早飯。西廂房裡,兩個孩子的呼吸聲均勻綿長。
「舅舅……」屋裡傳來軍軍迷迷糊糊的夢囈。
楊平安立刻轉身回屋,輕手輕腳走到炕邊。軍軍閉著眼睛,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摸索。他握住那隻溫熱的小手,輕聲應道:「舅舅在。」
孩子彷彿聽到了,小臉放鬆下來,翻了個身,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楊平安給他掖好被角,又看看另一側熟睡的安安。月光透過窗紙,柔和地灑在兩個孩子的臉上,那般安寧美好。
他在炕邊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吹熄油燈,在孩子們身邊躺下。
窗外,偶爾傳來遠處零星的鞭炮聲。年味還未散去,而新的征程,已經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