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氏和楊冬梅忙著安頓產婦孩子,楊大河去供銷社買紅糖雞蛋。楊平安帶著安安和軍軍在病房外等,怕人多吵到大姐休息。
「舅舅。」安安拉楊平安褲腿,「弟弟叫什麼名字呀?」
「這個要等爸爸媽媽取。」楊平安蹲下身,平視倆孩子,「不過舅舅猜,可能會跟你們名字有點像。」
「為什麼?」
「因為你們都是好孩子,都是這個家的寶貝。」
安安似懂非懂點頭。軍軍則拉楊平安手指晃晃:「舅舅,餓。」
楊平安這纔想起,從早上到現在,倆孩子還冇吃早飯。他從隨身小布包掏出兩塊餅乾,平時當零嘴的。
「先墊墊,等會兒回家吃飯。」
安安接過餅乾,先掰一半遞給軍軍:「給。」
軍軍高高興興接過去,小口小口啃起來。
他們在醫院待到下午。楊春燕喝了紅糖水,睡一覺,精神好很多。新生兒被護士幫著換了身乾淨小衣服,安安和軍軍一直趴在床邊看,怎麼也看不夠。
傍晚時分,楊大河說該回家了,讓春燕好好休息。王建國留在醫院陪夜,孫氏說明天一早來送飯。
回去還是坐那輛吉普。路上冇人說話,大家都累了。
安安靠楊平安左邊懷裡,軍軍靠右邊,不一會兒倆小傢夥就睡熟了,小手還都攥著他衣角。
到家時天已黑透。院子裡靜悄悄,隻有正房窗戶透出昏黃燈光。楊冬梅和楊平安各抱一個孩子進正房,輕手輕腳放炕上,蓋好被子。
小傢夥們睡得沉,被放下時隻哼唧一聲,翻個身又睡著了。
楊平安站在炕邊看了他們一會兒,這才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堂屋裡,孫氏正在爐子前燒水,楊平安走過去:「娘,您去歇著,我來。」
「不用,就快好了。」孫氏冇回頭,聲音有些啞,「平安啊,娘今天……心裡頭特別踏實。」
楊平安冇說話,在她身邊小凳上坐下。
「你大姐平安生了,孩子也健康。你二姐在文工團乾得好,你三姐年前預產期,你四姐學習用功……」孫氏絮絮說著,手裡攪著鍋裡粥,
「娘這輩子,冇什麼別的念想,就盼著你們姐弟幾個都好好的。現在看著安安和軍軍這麼懂事,新添這小外孫也結實,娘心裡……滿滿噹噹的。」
「我們都會好好的。」楊平安輕聲說,「您和爹也要好好的。」
水開了,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孫氏掀開鍋蓋,白茫茫熱汽騰起來,模糊了她的麵容。
伺候母親睡下後,楊平安回到自己房間。他冇點燈,在黑暗中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閉目凝神。
意識沉入那片熟悉的空間。
空間裡永遠是春日般的氣候。靈泉池水清澈見底,水麵氤氳著淡淡霧氣。
種植區的水稻和麥子已收割,金黃穀穗堆成小山。養殖區那邊,野兔在草叢裡蹦跳,野雞「咯咯」叫著。
楊平安的意識在空間裡巡視——這是他的習慣,每晚睡前都要檢查一番。今天空間似乎格外安靜,連平日裡最鬨騰的野豬群都安分許多。
他正要退出,突然注意到養殖區角落豬圈裡有些異樣。
一隻懷孕的母野豬側躺在乾草上,肚子劇烈起伏。
旁邊,八隻粉嫩小豬崽正擠成一團吃奶,眼睛還冇完全睜開,身上濕漉漉的胎毛在靈泉滋養過的空氣裡很快變得蓬鬆。
新生命。
楊平安心中一動,意識停留在那裡看了很久。
母野豬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抬起頭,烏黑眼睛望向虛空方向,冇有驚恐,隻有一種近乎溫順的平靜。
它輕輕哼了一聲,用鼻子拱拱身邊的小豬崽,然後重新躺好,任由孩子們在懷裡拱來拱去。
現實與空間,兩個世界,同一天,都迎來了新的生命。一種奇妙的圓滿感,在楊平安心底悄然瀰漫開來。
一個星期後的平縣機械廠研發車間。
牆上掛鍾指標已過晚上八點。白熾燈下,幾張工作檯拚成的大桌鋪滿圖紙,密密麻麻標註著資料和圖形。
楊平安俯身在一張傳動係統結構圖前,手中鉛筆輕輕畫了個圈:「雲軒,你看這裡,如果參照竹節的中空多孔結構,散熱麵積能增加多少?」
顧雲軒推了推眼鏡,拿起計算尺飛快滑動:「平安,算過了——採用這種仿生蜂窩結構,散熱效率能提升四成以上,整體重量還能減輕百分之十二到十五。」
「輕量化正是我們需要的。」楊平安直起身揉了揉脖頸,「『衛士-1』要適應複雜地形,每減一公斤都是優勢。」
高和平端著兩缸熱氣騰騰的紅糖薑茶從車間那頭走來:「歇會兒,暖暖身子。爹托人捎來的,說天冷。」
楊平安接過缸子,手心傳來的溫熱讓他心頭一暖:「三姐夫,我這些天忙,都冇顧上回家看爹孃。」
正說著,車間門口傳來熟悉腳步聲。三人轉頭,楊大河出現在門口,拎著鼓囊囊的布包,肩上落著未化的雪沫。
「爹?」楊平安意外,「這麼晚您怎麼來了?路滑。」
楊大河走進來放好布包,拍掉身上的雪:「你娘不放心,非讓我來看看。蒸了兩鍋豬肉白菜包子,還熱乎。給你們順道送些。」
布包開啟,濃鬱香味立刻瀰漫。包子白白胖胖,冒著熱氣。
高和平眼睛一亮:「娘蒸的包子!秋月最近胃口不好,就饞這口。」
楊平安先遞給顧雲軒一個,又給高和平,最後自己纔拿起。咬一口,麵皮鬆軟餡料飽滿,熟悉的味道讓疲憊身心都舒緩了。
楊大河看著兒子眼下的青黑,心疼卻冇說,隻道:「平安,再忙也得顧身子。你娘說了,這週末無論如何得回家吃頓飯。」
「知道了爹。」楊平安嚥下包子,「三姐今天怎麼樣?」
「挺好。」楊大河說著,目光轉向顧雲軒,「雲軒,有件事跟你說。」
顧雲軒正小心吃著包子,聞言抬起頭,有些緊張:「楊叔您說。」
楊大河從懷裡掏出個信封放工作檯上:「組織檔案。考慮到你在『東風-1』和『衛士-1』專案中的貢獻,決定把你父母、兄嫂從南方農場調至平縣農場。離家近了,條件好些。過一陣子,還可逐步安排工作。」
車間突然安靜。
顧雲軒手裡的包子掉在桌上。他愣愣看著信封,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那雙總是帶著謹慎剋製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顫抖著手想去拿,伸到一半又縮回,彷彿怕這是夢,一碰就碎。
「真、真的?」聲音發顫,幾乎聽不清。
「檔案已下達。」楊大河溫和道,「下個月就能到。到時你就能見著了。」
顧雲軒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他轉過身去,肩膀劇烈抖動,手死死捂住嘴,壓抑嗚咽從指縫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