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北方小城平縣還裹在冬末的寒意裡。楊家小院東廂房的窗戶上,嗬氣凝成薄薄一層霜花。
外間傳來孫氏生爐子的窸窣聲。楊平安輕手輕腳起身,旁邊炕上立刻傳來奶聲奶氣的咕噥。
「舅舅……」
是安安。小傢夥四仰八叉躺著,被子踢開一角;軍軍蜷成個小蝦米,手還抓著安安的衣角。兩個小臉蛋睡得紅撲撲的。
「再睡會兒。」楊平安低聲說,給他們掖好被角。
軍軍迷糊睜眼,看見他,咧開小嘴笑了,露出幾顆乳牙:「舅舅早……」
「早。」楊平安摸摸他的頭,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機械廠發的,雖然他隻是個「編外技術顧問」,但三姐夫高和平堅持給他配齊了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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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端著熱水進來:「今兒週六,起這麼早?」
「帶倆小的晨練,不能斷。」楊平安接過毛巾,瞥見母親右手虎口貼著膠布,「娘,手怎麼了?」
「昨兒剁白菜餡,刀滑了一下,不礙事。」孫氏不在意地擺擺手。
楊平安冇多說,心裡記下了——晚點得往水缸裡摻點靈泉水。這兩年他一直在用這法子,父母身體明顯硬朗多了。
正說著,兩個小傢夥徹底醒了。安安一骨碌爬起來,眼睛還冇全睜開就往這邊爬:「舅舅,練功!」
軍軍跟著學舌:「練、練功!」
「先把衣裳穿好。」楊平安笑著按住兩個小炮彈,拿起炕頭疊得整齊的小棉襖。
孫氏看著直笑:「這倆孩子,跟你比跟爹媽都親。」
「我帶的嘛。」楊平安利落地給安安套袖子,又去抓滿炕亂跑的軍軍。
穿衣洗漱完畢。院子裡冬日清晨空氣清冽,嗬氣成霧。楊平安活動開筋骨,開始指導倆小不點紮馬步。
「腰挺直,腿往下沉。」他調整著安安的姿勢。
軍軍學得有模有樣,小身子雖晃悠,那股認真勁兒不輸哥哥。楊平安蹲在他麵前虛扶著小胳膊:「軍軍真棒,比昨天更穩了。」
軍軍受表揚,眼睛亮晶晶的,咬著小牙堅持。
楊大河從正房出來,看見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冇打擾,靜靜看了會兒才轉身去上班。
晨練剛結束,院門被急促敲響。
「楊叔!孫嬸!平安!開門!」
是個小戰士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慌張。
楊平安心頭一緊,快步穿過院子拉開門。門外,小戰士裹著軍大衣,臉被寒風颳得通紅,氣喘籲籲:「春燕嫂子……要生了!送去縣醫院了!我先跑過來報信!」
孫氏手裡的搪瓷盆「哐當」掉地,熱水濺了一地。
「什麼時候的事兒?」楊平安扶住母親,語氣沉穩。
「半小時前!」小戰士抹了把汗,「車在巷口等著!」
「我們馬上來。」
小戰士點頭,轉身跑去巷口。
孫氏這纔回神,慌慌張張要往屋裡衝:「我給準備的東西!在櫃子頂上……」
「娘,您別急。」楊平安按住母親肩膀,「在哪兒?我去拿。您先換厚衣裳。」
「東廂房炕櫃最上頭,藍布包袱……」孫氏聲音發顫,「平安,你大姐這胎……纔剛九個月……」
「九個月就能生,冇事。」楊平安語氣平靜,動作卻快——進東廂房搬凳,踩上去夠下藍布包袱,順手抓起母親那件藏青棉襖。
楊冬梅聞聲從西廂房出來,頭髮還冇梳齊:「怎麼了?」
「大姐要生了,去醫院。」楊平安簡短交代,「四姐,你幫娘收拾,我給倆小的穿厚點。」
安安站在院子裡,似乎明白了什麼,小臉繃得緊緊的;軍軍一臉茫然。
楊平安蹲下身,一手攬一個:「媽媽要生小弟弟了,舅舅帶你們去醫院看,好不好?」
安安點點頭,突然問:「媽媽疼嗎?」
「媽媽不疼。」楊平安溫聲說,「等見到媽媽,你和軍軍親親她,她就不疼了。」
「真的?」
「舅舅什麼時候騙過你?」
安安這才稍放鬆,主動伸手讓穿外套。軍軍看哥哥穿,也跟著伸手:「穿衣服。」
院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
「來了!」楊大河推門進來,已換好公安製服,「快走,車直接送咱們去醫院。」
一家人匆匆出院。衚衕口停著輛老式軍用吉普,小戰士麻利拉開後門。
車廂擠得滿滿噹噹。楊大河坐副駕駛,孫氏抱軍軍和楊冬梅擠後排左邊,楊平安抱安安坐右邊,懷裡還摟著藍布包袱。
車子駛出衚衕,拐上主街。清晨街道冷清,隻有幾個掃街的環衛工和騎車趕早班的工人。路邊的國營飯店剛開門,蒸包子的白汽溢位來,帶著香氣。
軍軍趴車窗上,小鼻子貼玻璃:「舅舅,香。」
「等媽媽生了弟弟,舅舅給你們買肉包子。」楊平安揉揉他的小腦袋。
「也給弟弟買。」安安認真說,又補充,「軍軍也要。」
這話引得孫氏笑了,緊繃的臉色緩和些:「我們安安真懂事,知道疼弟弟。」
縣醫院在城西,開車十來分鐘。吉普車剛在醫院門口停穩,就看見王建國在台階上焦急踱步。
「怎麼樣?」楊大河第一個跳下車。
「進產房了。」王建國迎上來,軍大衣釦子都冇扣好,「醫生說宮口開三指,估計還得等。」
孫氏抱軍軍下車,腳下一軟,差點冇站穩。楊平安眼疾手快扶住:「娘,您別慌。大姐身體底子好,肯定冇事。」
這話一半安慰,一半實話——這幾年楊春燕冇少吃喝楊平安送的空間出產,體質比尋常人強得多。
一家人穿過門診樓,上二樓產科。走廊瀰漫消毒水味,牆上的白漆有些剝落。產房門口長椅上已坐著幾個等待家屬,個個麵色凝重。
王建國領他們在靠窗位置坐下。他自己卻坐不住,來來回回地走,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上,「噠、噠」作響。
「建國,坐下歇會兒。」楊大河拍拍身邊空位。
王建國勉強坐下,雙手交握放膝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位戰場上麵對槍林彈雨都不眨眼的營長,此刻額頭全是冷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走廊儘頭的掛鍾「嘀嗒」走著,時針指向七點,七點半。護士進出產房幾次,每次門開,王建國都猛地站起,又失望坐回。
安安開始犯困,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卻強撐睜大眼睛:「舅舅,弟弟怎麼還不出來?」
軍軍已趴在楊平安肩上睡著了,小嘴微張,偶爾咂巴一下。
「弟弟在準備呢。」楊平安把安安往懷裡攏攏,「舅舅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什麼故事?」
「講一隻小兔子找媽媽。」
楊平安聲音低沉平緩,故事講得簡單生動。安安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沉,終於在他懷裡睡著。軍軍睡得更香,小手無意識抓著他衣領。
楊冬梅靠在孫氏肩上,也閉了眼。孫氏卻一直盯著產房門,嘴唇抿得緊緊。
八點十分。
產房門又一次開了。這次出來的不是護士,是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她摘下口罩,目光掃了一圈:「楊春燕家屬?」
「在!」王建國幾乎是彈起來的。
「生了,男孩,六斤二兩。」醫生臉上帶笑,「母子平安。」
走廊裡緊繃的空氣瞬間鬆了。
孫氏雙手合十,嘴裡喃喃念著什麼。楊大河長長舒口氣,拍拍王建國肩膀。王建國愣了兩秒,眼圈突然紅了,背過身抹了把臉。
「產婦還要觀察一會兒,孩子可以先抱出來看看。」醫生說,「誰跟我去辦手續?」
「我去!」王建國連忙跟上。
約莫二十分鐘後,產房門再次開啟。護士抱著個繈褓走出來,用軍綠色小被子裹著,隻露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孫氏第一個迎上,手都有些抖:「這、這是我外孫?」
「對,您看看,多精神。」護士笑著把繈褓遞過來。
孫氏小心翼翼接過,抱在懷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小傢夥閉著眼,睫毛長長,小嘴微噘,偶爾動一動。
楊冬梅也湊過來看:「呀,鼻子像大姐,嘴巴像姐夫。」
安安這會兒也醒了,揉著眼睛抬起頭。軍軍被動靜吵醒,迷糊睜眼。
「來,看看弟弟。」楊平安一手抱一個,讓倆孩子都能看到繈褓裡的嬰兒。
安安瞪大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小聲問:「舅舅,我小時候也這麼小嗎?」
軍軍學舌:「小嗎?」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你小時候比他還小呢。」孫氏笑道,「剛生下來才五斤多,跟個小貓似的。軍軍那會兒也不大,六斤整。」
安安若有所思點頭,又盯著弟弟看。看了一會兒,他伸出小手,試探性想碰碰弟弟的臉,伸到一半又縮回,仰頭看楊平安:「舅舅,我能摸摸嗎?」
「輕一點就可以。」
楊平安托著安安的小手,引導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臉頰。那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繈褓裡的小傢夥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一條縫。那雙眼睛還蒙著水霧,卻準確對上了安安的視線。
「他看我了!」安安驚喜道。
「是啊,他在看哥哥呢。」楊平安溫聲說,又看向懷裡的軍軍,「軍軍也想摸摸弟弟嗎?」
軍軍猶豫一下,點點頭。楊平安也托著他的小手,輕輕碰了碰嬰兒另一邊臉頰。
軍軍碰完,突然咯咯笑起來,往楊平安懷裡縮縮,又忍不住探頭去看。
安安挺起小胸脯,一臉鄭重:「舅舅,我會當個好哥哥的。」說完看向軍軍,「對吧軍軍?」
軍軍用力點頭:「哥哥!」
這話說得稚氣,卻真誠無比。孫氏眼圈一下子紅了,別過臉抹眼淚。楊大河攬過妻子肩膀,輕輕拍拍。
又過一陣,楊春燕被推出來。她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頭髮被汗浸濕貼額上,神情卻安詳滿足。
「姐。」楊平安上前,握住她的手。
楊春燕看到他,露出虛弱笑容:「平安,你來了……看到孩子了嗎?」
「看到了,很健康。」
「像誰?」
「鼻子像你,嘴巴像姐夫。」
楊春燕滿足地閉眼,很快被推進病房。王建國辦好手續回來,寸步不離守在床邊,握著妻子的手不肯放。